第78章威逼利诱不移志节孝忠诚颇费心(续)
张千载接着道:“在下一觉醒来,方才意识到:自己这么一睡,要是文丞相一个念头想不开,不就想到这里,在下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翻身坐起”说到这里,张千载禁不住摸摸胸口道:“在下当时翻身坐起,却被一双大手轻抚双肩,柔声道:‘千载心,你做恶梦了?’在下一听,这声音亲亲切切的,不正是文丞相的声音么?在下当时心里一激动,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哽咽道:‘丞相,在下是担心您哪!’”
郑虎臣等一行听了,那眼泪也不知不觉地就流了下来,尚不自知;只听张千载接着又道:“当时文丞相又道:‘千载心,本相真是难为你了!不过,本相纵然要死,也需三思而行:只因本相曾经身负国家重托,百姓期望,这条命早已不仅是本相个人的了,兴许一死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哪!’在下听他这样一说,心有所触,循声而望,竟然发觉文丞相早已默录下了王幼孙的那篇《生祭文丞相信国公文》,摊在桌上”
郑虎臣等一行听了,如释重负道:“幸亏文丞相‘宰相肚里能撑船’,才如此拿得起又放得下!”
张千载道:“你们千万别就此以为文丞相就贪生怕死了,倘依在下看来,他其实早已有了必死之心;他之所以不便自尽,乃是要暂且留着这条命,如一盏指路明灯的一般,给有心复国的亡宋遗民一个最后的希望啊!”
郑虎臣等一行听了,纷纷赞同道:“文丞相毕竟事事都比咱们凡夫俗子考虑得周详多了!”
张千载道:“不过,文丞相毕竟也是人啊!他的这番决定,大概也是好不容易才考虑成熟的哩!只因在下当时在他身边,见他与既是同乡又是师弟的名士邓光荐邓大人朝夕相处多日之后,方才似终于彻底转念,留身以俟异日,遂复食。
十月初一日晚上,文丞相辗转万里,终抵燕京。由于起先是张弘范要文丞相投降,所以鞑子将文丞相带到专门用于接待投降者的驿馆“会同馆”,以上宾之礼接待他:将他安置在高贵的房间里,用佳肴美酒招待他。但文丞相不吃这里专事招待投降者的食物,不睡这里专事接待投降者的床铺,饿着、坐着直到天明;次日,便被转移囚禁到兵马司,派士兵看守。
嘿嘿!去年正月初十,张弘范一命呜呼,文丞相终究未降!”
郑虎臣听到这里,忍不住恨声道:“张弘范此人恶有恶报、死有余辜!”
张千载点点头道:“可不是么!听说张弘范押解着文丞相班师还朝后,元廷特意为他庆了功;忽必烈甚至在内殿宴请他,为他洗尘,慰劳他的凯旋。不意乐极生悲,由于张弘范不适应南方的气候和水土等环境,再加上又得了疟疾,返回燕京后不久就病倒了。忽必烈十分关心他,特命御医前往护视,并规定每天要把他的病情向自己作专门的汇报,并让近侍传出口谕给御医说:‘我有军国大事,等着同九拔都商量决定。你们一定要尽心治疗,使他迅速恢复健康。’又命令卫士坐在他的门口,对来探视的人们说:‘九拔都病得很重,除至亲和医护人员外,皇帝有诏令,停止一切对病人不必要的干扰。’可是,尽管如此,过了新年后,他的病还是转重了。或许他自己也意识到病不会好了,于是要求从病房回到自己的旧居室,把亲戚宾客们召集来,和他们一一告别。最后,他叫人把南征时忽必烈赐给他的尚方宝剑与铠甲取出来,握着儿子张的手,珍重地交付给他。并且说:‘我当年用这剑与甲为国家的统一立过功劳,你佩带宝剑、穿戴盔甲时,不要忘记了爸爸!’他摩挲着剑与甲,喃喃吟诗不绝,最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被他居室窗外那从北方沙漠吹来的凛冽朔风,狂啸着卷走,到阴曹地府见他的老师郝经去了!
你道他临死之时,口中吟诵的却是哪首诗?原来正是他在南征时所作的《过江》,诗曰:
‘磨剑剑石石鼎裂,饮马长江江水竭。
我军百万战袍红,尽是江南儿女血。’”
郑虎臣等人听得是一阵唏嘘,却又转回话题,问道:“文丞相后来遭际如何?”
张千载大为感叹道:“提起文丞相后来的遭际,那更是咱们常人难以想象的了”
从张千载的嘴里,郑虎臣等一行终于听到了文天祥那些令常人实在难以想象的另类抗元故事:
至元十六年十月初一,文天祥辗转万里,抵大都燕京,元朝将他安置在“会同馆”,以上宾之礼接待他。受元世祖指使,劝降者络绎不绝。文天祥身着宋朝衣冠,南面而坐,表示决不向北朝屈服。
首先来劝降的是留梦炎。
留梦炎为人奸诈,见风使舵。是南宋理宗淳四年甲辰科状元。德元年,任同知枢密院兼参知政事,为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兵马,进左丞相。那时元军逼近临安,他先是伙同陈宜中,暗里策划降元;因此极力干扰文天祥率军驰卫。而后又弃城、弃位遁去。隔年任湖南、北安抚大使;不久临安沦陷,他又拿家乡衢州作献礼,积极降元。对此,文天祥曾作《为或人赋》诗云:“悠悠成败百年中,笑看柯山局未终,金马胜游成旧雨,铜驼遗恨付西风。黑头尔自夸江总,冷齿人能说褚公。龙首黄扉真一梦,梦回何面见江东。”
此时,留梦炎一见文天祥,就恬不知耻地道:“信国公啊,如今大宋灭,恭帝废,二帝崩,天下已尽归世祖。你一人苦苦坚持不降,又有何用?你看那漫山遍野的草木,昨日还是赵家的;那高悬苍穹的日月,今天却已经为元朝所据有了。”
文天祥本来已是见到他便怒不可遏,何况听到他这满嘴的臭话呢!当时便大声喝斥他道:“你好歹也是个状元宰相,本来已经做出了卖国卖祖卖身的事,今天却又说出这等无仁无义无知的话,将来还有何面目再见江东父老?”留梦炎想起文天祥的话,正合了其所作的《为或人赋》诗;饶是他脸皮再厚,一时竟也自觉无趣,只好悻悻而退了。
接着来劝降的是已经降元的宋恭帝赵隰。
当年伯颜灭宋,获宋府三十七、州百二十八、关监二、县七百三十三;并以宋主至上都开平。元世祖忽必烈大喜,劳伯颜,裨校有功者百二十三人,赏银有差;又命伯颜告于天地宗庙,大赦天下;并御大安阁受朝,举行了盛大的受降仪式,南宋君臣献上金银珠宝一百多桌作为投降朝见的见面贺仪。太皇太后全氏、赵隰、赵与芮和宰执大臣、各级官僚都身穿朝服拜见忽必烈。随后,世祖忽必烈降授宋主赵隰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大司徒,封瀛国公;妻以公主,诏优待之,使居大都燕京。
只有九岁的赵隰当然不懂得如何劝文天祥投降,元朝统治者却也只是想利用君臣关系来制服文天祥。
当时文天祥见他到来,毕竟是昔日的皇上,亦且年幼无知啊!怎么对付呢?
文天祥脑筋一转,必须既不失礼,又不失志唔!有办法:当时便请他坐下,自己面北而跪,痛哭流涕,对赵隰连声说:“圣驾请回!”随后闭口不语。赵隰无话可说,只得怏怏而去。
随后,元朝权倾朝野的平章政事阿合马亲自来劝降了。
阿合马高踞堂上、专横跋扈,劈面便喝问文天祥道:“见了本相为何不跪?”文天祥昂首挺立,义正词严地道:“南朝宰相见北朝宰相,凭什么要跪?”阿合马见文天样威武不屈,便讥讽他道:“那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呢?”文天祥正言厉色地答道:“南朝如果早用我做宰相,北人就到不了南方,南人也不会来北方了”。阿合马无言以答,便色厉内荏地环顾左右道:“这个人生死由我”文天祥立即打断他的话,高叫道:“亡国之人,要杀便杀,说什么由不由你!”。阿合马也毫无办法。
元世祖闻知大怒,下令将文天祥的双手捆绑,戴上木枷,关进了兵马司的牢房。文天祥绝不求饶。入狱十几天后,狱卒才给他松了手缚;又过了半月,才给他褪下木枷。
十一月初五,元朝丞相孛罗亲自开堂审问文天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