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他叫来翠儿,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翠儿,你看这世道越来越乱了,京城虽繁华,但也太危险了。我想,把我们手里的银子分出一半,带回我的家乡去,置办些田产,开个小铺子,就算将来京城这边出了什么事,我们也有个退路。再者,我年纪也大了,越来越想念家乡的水土,想回去看看,在家乡做点实实在在的生意,安稳度日。”翠儿听了,先是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她在京城长大,对这里有着深厚的感情,要离开熟悉的环境,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心中有些不舍。但她也明白王川的顾虑,如今的世道,确实不宜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而且,她看到王川眼中对家乡的向往,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情感。“老爷,你想好了吗?”翠儿轻声问道。“想好了。”王川点点头,语气坚定,“这不是一时的冲动,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十万两银子,留在京城固然风光,但也烫手。带回乡去,一半置产,一半创业,进可攻,退可守。而且,我也想让我们的孩子,将来能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翠儿看着王川诚恳的眼神,想到如今京城的局势和家里复杂的情感纠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老爷,我听你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得到翠儿的同意,王川心中大石落地。但是这只是个计划,当时并未决定何时转移这笔财产。
然而,王川深知在乱世之中,任何计划都可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京城的局势如同风雨飘摇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他明白,必须谨慎行事,确保每一步都万无一失。他开始暗中安排,一方面继续维持“川记”在京城的生意,以掩盖他们的行动意图;另一方面,他秘密派遣信得过的人前往家乡,提前打探消息,准备土地和房屋,为未来的归乡做好铺垫。王川知道,只有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才能真正迈出这一步,否则不仅会危及他们的财富,更会威胁到家人的安全。
崇祯甲申年的秋末,北京城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四合院的飞檐上,仿佛随时会将这座历经沧桑的古都卷入一场更大的动**里。王川坐在“川记”绸缎铺后院的书房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那只青花缠枝莲纹的茶盏,茶水早已凉透,却浑然不觉。
窗外传来学徒们搬运布匹的吆喝声,还有账房先生拨弄算盘的噼啪响,这些曾让他倍感踏实的市井喧嚣,此刻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心里七上八下。二十多年了,从一个背着破包袱闯入京城的云南小子,到如今坐拥“张记酱菜”和“川记商号”两处产业的富商,王川觉得自己这半生,像是在刀尖上走了一遭。
“当家的,还在想事儿呢?”门被轻轻推开,妻子翠儿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羹走进来,她身上还带着酱菜铺里特有的、混合着酱油和香料的暖香。翠儿是张记酱菜铺老板的独女,当年王川还是个在铺子里劈柴挑水的学徒时,她就常偷偷往他手里塞热乎乎的馒头。如今虽已年近四十,眼角添了细纹,可那双眼睛依旧像年轻时一样,亮得能照见人心里的事儿。
王川抬起头,看着妻子熟悉的脸庞,心里那团焦虑稍稍平复了些。他接过银耳羹,却没喝,只是叹了口气:“翠儿,你说这世道,还能安稳多久?”
翠儿把围裙在手上擦了擦,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韧劲:“自打咱们成亲,这京城就没少过风波。前几年闯贼闹,这两年又是清兵入关,兵荒马乱的,咱们不也挺过来了吗?你看酱菜铺和川记号,不都好好的?”
“不一样了,”王川放下茶盏,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以前是乱,可至少还有个朝廷撑着。现在呢?崇祯爷吊死在煤山,南边儿福王称帝,北边儿大清占了紫禁城,这天下啊,怕是真要变天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老槐树上,“咱们攒下的那近二十万两银子,放在京城,就像揣着个烫手山芋。你想想,兵痞、流寇,还有那些眼红咱们家业的同行……要是哪天遭了难,别说银子,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翠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情。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麻烦也越来越多。上个月就有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半夜砸了川记号的橱窗,显然是冲着他们家的财路来的。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回老家,回云南滇南。”王川的语气带着一丝决绝,“把一半的银子带回去,在老家置些产业,开个分号,专门做云南的茶叶和香菌生意。这样一来,就算京城这边出了什么事,咱们也不至于‘在一棵树上吊死’,总有个退路。再说了,我也想落叶归根,年纪大了,就念着家乡那口米线的味儿。”
二十万两银子,一半就是十万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于他们夫妻俩半生的心血。翠儿的心猛地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角。她看着王川,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了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带那么多银子上路?”翠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当家的,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从京城到云南,几千里路,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匪盗。别说十万两银子,就是带几百两,也得提心吊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