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就看在保民官和宋律的面上!但他们必须交出凶手!赔偿不能少!水坝立刻拆掉!”
压力全部到了黑林寨一边,宋人和山下部落都看向莫多。
莫多祭司看着群情激愤的山下寨,又看看态度强硬的张牧之,再想想可能到来的宋军,最终颓然叹了口气。
他转身与疤脸头领及几个老人急促地商议了几句。
片刻后,莫多祭司艰难地开口:“我们……拆坝,人……交给你们处置。”
他指了指那个被认出来的猎人。
那猎人面色惨白,想逃跑,却被几个同寨的人按住。
疤脸头领不甘地吼道:“祭司!我们不能……”
“闭嘴!”莫多祭司厉声打断他,“你想让整个寨子为你的愚蠢陪葬吗?”
他转向张牧之,“赔偿,我们会按规矩加倍。此事,是我们黑林寨的错,我们认。”
事情终于回到了规则的轨道上。
张牧之亲自监督黑林寨的人拆除了那处刚垒起不久的小水坝,看着溪水重新变得通畅。
杀人的猎人被捆缚起来,交给了山下寨的人带走,等待他的将是部落习惯法与宋律结合下的审判。
赔偿的兽皮和粮食,也约定在三日内送到。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部落血拼,被强行压了下去。
溪边的血迹尚未干透,但更大的流血冲突得以避免。
回到南山集衙署,已是深夜。张牧之身心俱疲。
助手少年点亮油灯,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沾满泥污的衣裤,忍不住后怕:
“张叔,今天太险了,两边差点就打起来了,要是打起来了,恐怕我们……”
张牧之灌了一口凉水,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是啊,差点就控制不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今天这事,表面看是黑林寨截水杀人,但根子,还是在水,在活下去的资源上。”
少年不解:“可我们有约定啊,水源共用。”
“约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牧之看着跳动的灯焰,
“旱季来了,水不够用,上游的觉得自己吃亏,下游的觉得被卡脖子。
汉人要种稻,需要稳定的水;归化民习惯了靠山吃山,觉得水是老天爷的,谁占了先机就是谁的。
观念不一样,冲突就难免。
今天死的是个归化民,明天可能就是个汉人农户。
只要这水源的分配问题不彻底解决,类似的矛盾就不会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说到底,我们汉人来了,开垦土地,建立村寨,改变了这里原来的样子。
对归化民而言,我们是外来者,分了他们的地,占了他们的水。
就算他们归顺了,心里那点疙瘩,没那么容易解开。
这次是两个部落之间,下次,可能就是我们汉人和归化民之间了。”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张牧之不再说话。
他解决了眼前的一场危机,但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他清楚地意识到,保民官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更是不同族群在生存空间和资源争夺中产生的深刻矛盾。
维持表面的和平容易,但要真正实现融合,让汉人与归化民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安稳生存,前路漫长,且布满了比今天更危险的暗礁。
溪水边的血迹可以洗净,但流淌在人心里的隔阂与猜忌,又该如何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