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心中了然,亲自为他斟满酒杯,嫣然一笑,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孙先生是老实人,自然看不惯那些。”
“不过话说回来,钱书吏能得上面赏识,想必……也有些旁人不及的‘本事’吧?”她故意将“本事”二字说得略带揶揄。
“本事?”孙书吏嗤笑一声,压低声音,带着酒气和怨气,“他那点‘本事’,全是见不得光的!就帮城西那赵鲲……哼,类似李老四这样的事儿,干了可不是一回两回了!”
柳含烟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好奇:“哦?还不止一桩?这……总能做得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孙书吏撇撇嘴,左右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屁!哪有什么天衣无缝!不过是欺负那些苦主没权没势,告状无门罢了!”
“就去年帮赵鲲谋夺城南王寡妇那五亩桑田的时候,听说就差点出了纰漏……”
他打了个酒嗝,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好像是改动旧册的时候,忘了把最初的那份草稿底子彻底销毁。”
“听说就藏在他那办公的桌子底下,靠墙那块地砖……好像是第三块?下面有个暗格!那次他慌里慌张的,我还瞥见了一眼……后来不知处理掉没有。哼,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做多了,也不怕遭报应!”
说完这些,他似乎耗尽了力气,也或许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嘟囔了几句,便伏在桌上,昏昏欲睡。
柳含烟的心却砰砰直跳!暗格!原始底稿!这可是意想不到的重大线索!
她强压激动,示意侍女好生照顾孙书吏休息。自己则立刻起身,匆匆写下密信,让心腹伙计以最快速度送往秦氏状师行。
状师行内,烛火摇曳。
陈细柳已经连续多日埋首于那堆故纸堆中,眼睛酸涩肿胀,但她依旧坚持着。
周文渊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已在隔壁小憩。
细柳负责整理核对的是近几年府衙留存的税粮入库核对账目副册。
这些册子更为繁杂,记录着各户缴纳粮税的明细、时间、经手人等信息。
她按照田亩编号和户主姓名,逐一筛查与李老四、赵鲲以及丙字七号田相关的记录。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渐深。
就在她感到疲惫不堪,准备明日再看时,指尖划过一页略显散乱的附录清单——这似乎是某年税粮征收末期,对一些零星散户、延迟缴纳的农户进行的补充记录清单,并非正式册簿,故之前未被重点关注。
她的目光陡然定格在清单中间偏下的一行!
那行字墨色略淡,笔迹也与前后不同,似是后来补录上去的。上面清晰地写着:“嘉和XX年冬十一月丙寅,城西李家坳农户李四,缴丙字七号田赋粮,上田三斗,折银XX钱,经手人:衙前差役李二。”
陈细柳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睡意全无,心脏狂跳起来!
她颤抖着手,迅速翻出之前发现问题的府衙年度田亩赋税总录,找到对应年份的记录——那上面明确写着,该年份,丙字七号田的赋税由“户主赵鲲”缴纳,田亩等次已悄然变为“中田”,纳税额“两斗”!
矛盾!天大的矛盾!
它无比确凿地证明:就在赵鲲声称已经“买”下田产、县衙田册已被篡改之后的那个纳税周期,李老四仍然在为自己名下的丙字七号田缴纳着全额赋税。
而且田亩等次仍是“上田”,纳税额仍是“三斗”!这与篡改后的田册记录形成了不可调和的、**裸的对立!
这已不再是间接的疑点或推测,而是白纸黑字、无法辩驳的铁证!它直接戳穿了赵鲲与钱三伪造交易时间、篡改田册的谎言!
“周叔,周叔!快醒醒!找到了,找到了!”陈细柳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拿着那张珍贵的清单,冲进周文渊休息的小间。
周文渊被惊醒,看到陈细柳手中颤抖的纸页和上面的字迹,听完她的解释,老先生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睛瞪得老大,一把抢过清单,凑到灯下反复观看。
“好,好!苍天有眼啊!”周文渊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拍案,“此乃铁证!任他钱三巧舌如簧,任他赵鲲权势熏天,也休想抵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