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默停下脚步,看了周平一眼,却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道:“此事你去,去问周叔吧。他会告诉你。”
周平满腹疑惑地回到状师行,找到正在整理卷宗的父亲周文渊,将今日之事和自己的不满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周文渊放下手中的笔,捋了捋胡须,看着儿子耿直又困惑的脸,笑了起来:“平儿,你呀,勇武有余,心思却还是太直。”
“少爷此举,并非怯懦,乃是深谙世情,以退为进。这送礼的门道,大着呢,岂是胡乱送得?”
他示意周平坐下,压低声音道:“少爷让你来问我,是让我教你个明白。你记着,在这洛城,乃至任何一地,送礼需遵循三条原则,这是多少年来官场、商场、乃至我等讼行摸爬滚打总结出的经验。”
周平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其一,人走茶凉,没有实权的不要送。”周文渊伸出第一根手指,“你看那致仕的官员、失了势的豪绅,门前冷落鞍马稀,为何?”
“因为他们手中已无实权,无法再给人带来好处。给这样的人送礼,纯属浪费,毫无意义。要送,就送给那些手握印把子,能决定事情成败的人。”
“其二,天高皇帝远,不是直接管咱的不要送。”第二根手指伸出,“京城里的王公大臣,官再大,品级再高,他管不到洛城的具体事务。你送重礼过去,人家未必记得你是谁,中间经手人层层克扣,最终效果寥寥。”
“要送,就送给能直接管到咱们状师行,能卡咱们脖子,能给咱们行方便的本地实权人物。比如洛城府的刑名师爷、按察使司的理问官、乃至管着街面治安的巡检司头目。”
“其三,近水楼台先得月,谁离咱最近咱就给谁送。”周文渊伸出第三根手指,意味深长地说,“这最后一条,往往最容易被忽略,却也最关键。”
“那些衙门里的书吏、差役,看似位卑言轻,但他们才是具体办事的人!一份文书能否及时送达,一个案子能否优先审理,一次查证能否行个方便,往往就卡在他们手上。”
“平时逢年过节,送些不算贵重但实用的东西,混个脸熟,关键时候,他们一句提醒、一个顺手之劳,可能就帮我们省去大麻烦。这叫‘小鬼难缠,亦能成事’。”
周平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这简单的“送礼”背后,竟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和深刻的道理。
周文渊看着他,继续道:“少爷今日去顾家,送的礼,雅而不俗,既全了礼数,又表明了并非攀附行贿,尺度拿捏得极好。”
“顾砚章是洛城讼行魁首,虽不直接管我们,但其影响力无处不在,且昨日刚有冲突,属于‘急需缓和关系的关键人物’,此礼,必须送,且要送得巧妙。至于其他衙门……”
老讼师微微一笑:“少爷心中自有杆秤。哪些该送,哪些不必送,送什么,何时送,送给谁,他定然已有计较。”
“你以为少爷整日埋头案卷,就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他那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只是他不屑于为之,而非不懂。如今形势逼人,不得不稍作变通罢了。”
周平恍然大悟,用力拍了拍脑袋:“原来如此!爹,我明白了,是我想岔了!少爷这不是怂,是策略!”
他这才明白,秦默并非变了性子,而是为了在洛城这片更复杂的土地上扎根生长,不得不更加灵活地运用规则。
生存,然后才能施展抱负。而这其中,洞悉人性、通达世情,本就是一门极其重要的学问,甚至不亚于熟读律法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