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间,鸭绿江口仿佛上演了一场亘古未有的奇观!
密密麻麻的舢板、渔船、甚至木筏,如同过江之鲫,从皮岛,从朝鲜西海岸的隐秘角落,从辽东海岸线的各个岬角,不顾一切地涌向镇江堡!
船上,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却燃烧着渴望的男女老少,镇江堡周围,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沸腾的工地!
十数万人!黑压压的一片,如同蚁附般,遍布在城墙上下,废墟内外,江滩岸边!
男人们吼着号子,抬着巨大的原木,夯打着重新垒起的墙体,汗水如同溪流般从古铜色的脊背上淌下。
女人们组成长龙,用筐篓、用布袋、甚至用衣裙,搬运着砖石土方,她们头发散乱,满脸灰尘,眼中却有着从未有过的光亮。
老人们清理着瓦砾,孩子们跑来跑去,帮忙传递着工具和水瓢……
登州军的工兵和技术工匠负责指挥和关键技术环节,而庞大的人力,则由源源不断涌来的东江军民和辽东百姓填补。
粮食,则从停泊在江面的登州粮船上,一袋袋地卸下,在临时设立的粮台前排起长龙,当日兑现。
“一斗!又一斗!”
发放粮食的登州军吏员嗓子已经喊哑,看着那些颤抖着双手接过粮食,脸上绽放出近乎癫狂笑容的百姓,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粮食藏进怀里,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们的心情也复杂难言。
整个工地,号子声、夯土声、搬运声、海浪声,场面混乱,却蕴含着一种可怕的力量!一种被粮食激发出来的足以改天换地的磅礴力量!
破损的城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复、加高、加固,壕沟被重新挖掘、加深!炮台基座被迅速砌筑,废墟被清理,营地的雏形开始出现!
沈世魁激动得满脸通红,不住地对身边的陈明遇说道:“提督大人,您看到了吗?民心!这就是民心啊!有了粮食,咱们就能把这镇江堡,变成铜墙铁壁!让皇太极那只老狗,有来无回!”
陈明遇负手而立,江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那十数万为了生存和希望而疯狂劳作的人群,看着那座在无数双手臂下快速重塑的坚城,眼中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冷静。
粮食开道,民心可用,这第一步,走对了。
接下来,就看皇太极如何接招了。
这座用粮食和汗水堆砌起来的堡垒,将成为插在辽东腹地的一根毒刺,让那位刚刚在旅顺城下气得吐血的金国大汗,更加寝食难安。
旅顺北,后金大营。
王帐之内,皇太极半倚在铺着厚厚裘褥的软榻上,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他手中捏着一份刚从镇江传来的急报。
但这一次,没有鲜血喷出。
帐内,岳讬、豪格、范文程以及几位核心贝勒大臣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镇江……丢了。”
皇太极冷冷地道:“祝世昌……废物,三千守军,一触即溃。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让人把城给拆了。”
皇太极将那份急报随手扔在榻边,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人:“好,好得很。陈明遇,果然是朕的好对手。”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骂,但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豪格等人心底发毛,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内衫。
“阿玛……”
豪格忍不住开口:“儿臣愿领精兵,即刻东进,必夺回镇江,将那陈明遇……”
“夺回?”
皇太极打断他:“怎么夺?像在旅顺一样,再用几万条人命去填吗?填完镇江,他会不会又去占了宽甸?占了岫岩?占了海州?我们有多少人命可以填?”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得豪格低下头,不敢直视。
“你们看看旅顺……”
皇太极的声音再次低沉下去:“深沟高垒,步步为营,他现在占了镇江,下一步会做什么?你们想过没有?”
“他会修!他会把镇江,变成另一个旅顺!不!甚至比旅顺更坚固!他会凭借着水师之利,从登莱源源不断地运来物资、兵员!他会加固城墙,挖掘壕沟,设置各种阴毒的防御工事!他会把镇江,变成一个巨大的、浑身是刺的堡垒,牢牢地钉在朕的咽喉之上!”
皇太极猛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
范文程连忙上前奉上温水,却被他一把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