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兵卒怨气能不大吗?千里迢迢跑来勤王结果天天喝寒风就稀粥,看着近在咫尺的金军营垒,这仗怎么打?
连绵宋军营寨呈现大范围将牟驼岗围住,岗上金军营垒森严,双方斥候游骑在冰冻的原野上不时爆发小规模厮杀,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死寂。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种师道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帐中济济一堂的文武重臣。
其弟种师中,面容与兄长有几分相似,神色沉稳刚毅,立于种师道左下手,是他最可靠臂膀。
尚书右丞李纲与吴敏,二人眉头紧锁,力主抗金的中流砥柱发动将士守城尚可,要论战阵冲杀就差远了。
签书枢密院事折彦质(名将折可求之子,代表府州折家军),以及都统制范琼、马忠等一众悍将分列两旁,帐内气氛凝重。
还是主帅种师道开门见山:“诸位都清楚,斡离不那厮缩在牟驼岗里头,仗着工事结实当起了缩头乌龟。咱们这边人马二十万,听着是不少,可天寒地冻粮草接济不上,弟兄们又累又饿。这仗拖不得,可硬打又难。今天叫大家来就是商量个实在法子,都说说看有啥说啥。”
种师中率先接话,“大哥说得在理,牟驼岗现在是座孤岛,咱们不能急着冲。要我说就该学武安君白起围长平法子,在外头立高栅把它死死困住!现在黄河眼看要化冻,等他们粮吃光了军心散了,必然要跑。咱们到时候派精锐骑兵咬住,等他们渡河渡到一半,阵脚最乱的时候,冲上去狠打!这法子最稳当,伤亡小胜算大!”
西军百年来与夏人周旋最熟悉、也最擅长的稳健战术,核心在于利用堡垒营寨将敌人拖垮。
吴敏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种师道策略最为稳妥,斟酌着开口:“小种相公之策确实稳妥。然…坐待虏贼自退,恐迁延日久。京城被围已久,官家与百万军民日夜悬心,翘首以盼王师捷音。若旷日持久只怕城内生变,士气亦会消磨。下官以为,可否采取更进取之态?比如,选派精锐步步为营,修筑营垒逐步抵近牟驼岗,限制其活动范围。同时,火速调运大型砲车(投石机)前来。我们不求强攻破寨,只需日夜不停以砲石轰击其寨栅、马厩、粮囤,使其昼夜不宁,人马俱疲。如此,或可加速其崩溃进程,早日解京城之围。”
折彦质一听吴敏的提议,立刻摆了摆手,他常年在边境带兵,对实际情况门儿清,说话也直接:
“吴尚书,你这操心国事的心情额都懂,你说的这法子要是真能办成,那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可眼巴前儿真有大难处,实实在在摆在这儿,咱不能当看不见啊!”
“头一桩难处,就是这鬼天气地上冻得比铁还硬,一镐下去就一白点,这时候让弟兄们去挖深沟,那比平常日子得多花好几番力气,老百姓民夫不好征调,就算调来了也干不动多少活儿。硬逼着咱们自己的兵去干,没等金贼打过来,人就先累趴下一大半了,没个十天半月根本弄不出个样子来!”
“牟驼岗那地方地势高,咱们在底下。投石机从低处往高处扔石头,本来劲儿就卸了一大半,砸上去就跟挠痒痒差不多,效果差远了!再说了,咱们储备的那些石弹(砲石)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就这么日夜不停地轰,库存几下就见底了,根本维持不了几天,到时候砸不动了,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都统制范琼是个急性子,他按捺不住抱拳朗声道:“各位,末将是个粗人,觉得干等着忒也憋屈!那金贼又不是铁打的,岂能一直缩着头?末将愿领一支精兵,明日便去骂阵佯攻,许败而走,将金贼诱出营寨,引至城南那片开阔地。我军可预先设下陷马坑、绊马索,再以重甲步兵(步人甲)结成坚阵,两翼埋伏精骑。只要金贼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即便不能全歼,吃掉他几千先锋,也能大大挫其锐气,振奋我军心!”
种师道听罢连连摆手:“范将军勇气可嘉,这计策要是成了确实能扬威。可那斡离不是金国出了名的精通兵法,绝不是莽撞之人。如今咱们大军压境,他肯定下令死守营寨,哪会这么容易中诱敌之计?”
“就算他们派小股骑兵出来追击,人家骑兵来去如风,射术又准。现在地冻得梆硬,挖陷马坑难的很,设绊马索也容易被识破。万一埋伏失败,咱们步兵在平原上根本挡不住铁骑冲击,到时候反而要被他们反咬一口,那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吴敏沉吟片刻:“牟驼岗虽存有我之前天驷监的大量草料,好在朝廷已派人烧毁大半,数万人马每日消耗惊人,其从北岸获得的补给必是命脉。我可多派轻骑昼伏夜出,专门袭扰其通往黄河渡口补给线,焚其粮草,杀其运卒,令其一粟一马难以补充。此外,虽值寒冬,但人畜仍需饮水,若能探明其取水路径,从上游坏其水源,则金军不战自乱。”
马忠听罢直嘬牙花子:“吴尚书这主意确实是打在了七寸上,可咱们骑兵身手比不上金人,派轻骑出去骚扰简直就是羊入狼群,十有八九得损兵折将。再说断水,这冰天雪地的他们随便化点雪就够用了,这招恐怕不灵。”
一直没说话的折彦质这时开口:“我听说金人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里面有不少辽国降兵和汉儿军像郭药师旧部,未必真心给金人卖命。咱们能不能派几个机灵好手,带着金银财宝进去挑拨离间?要是能说动一些人反水,让他们自己内斗,咱们就能省大力气了。”
吴敏摸着胡子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这个计策放在平时或许能成,但现在两军对峙戒备太严,细作很难混进去。就算混进去了,离间策反也不是三天两天能见效的,远水解不了近渴。变数太多,不能当作主要办法。”
等大家都说完了,种师道双手往下按了按,帐里顿时安静下来。
“各位说的都有道理,都是为国着想。但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敌人不光是牟驼岗上那几万金兵,更是这三九天能冻死人的寒气、二十万张要吃饭的嘴。”
“要是强攻,将士血肉之躯怎撞得开坚固营垒?肯定死伤惨重,万一锐气受挫,整个战局就危险了。”
“诱敌出击,看着主动,实则是把胜负交给敌人决定,太冒险。咱们以步兵为主,在平原上根本挡不住金人铁骑冲锋。”
“用投石机、断粮道、离间计这些手段可以去搞,让敌人不得安生,但指望靠这些取胜很难。”
“所以本帅决定是:扎紧篱笆困死他们,保存实力等待时机。等他们粮尽退兵,渡河渡到一半的时候,再给他来个狠的!这才是最稳妥的打法。”
种师道一锤定音,策略清晰而坚决。
帐中诸如范琼等悍将脸上仍有一丝不甘,这“稳”字诀能否压住全军求战的心火,仍是未知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