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心中一凛,立刻出帐接令。
“经略相公(指种师道)军令!”传令兵朗声道,“命你部即刻整备,多备引火之物,检查器械,随时听候调遣!不得有误!”
命令很简短,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多备引火之物?这是要夜袭?还是火攻?
“末将领命!”李骁接过令箭,心中疑窦丛生。种帅终于顶不住压力,要动手了?还是这只是未雨绸缪?
传令兵走后,李骁立刻召集手下骨干——赵泽、沈树、袁振海、郭勇,还有伤势好转不少的狄怀朴(杜怀朴)。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李骁沉声道,“朝廷催战,官家施压,种帅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大战在即,咱们不能糊里糊涂地当炮灰。”
他看向狄怀朴:“杜先生,依你之见,若此时出战,胜负几何?”
狄怀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澈,他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必败无疑。”
他分析道:“我军新经苦战,士卒疲惫,伤亡未复。金军虽退,主力未损,且以逸待劳,营寨坚固。更兼我军粮草不继,士气低迷,此时主动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种帅、姚经略久经沙场,岂能不知?奈何……朝堂之上,书生误国啊!”他最后一句,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愤懑。
“那咱们怎么办?”郭勇瞪着眼睛问道,“难道明知道是送死,也得往上冲?”
李骁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更低:“冲,肯定是要冲的,军令如山。但不能傻冲。种帅让咱们多备引火之物,或许另有深意。我的意思是,咱们得做好两手准备。”
“大哥,你说咋办就咋办!”沈树表态道。
“第一,”李骁伸出食指,“严格按照军令准备,做足样子,不能让人挑了错处。赵泽,这事你负责。”
“明白!”赵泽点头。
“第二,”李骁伸出第二根手指,“袁振海,你挑一批最信得过、手脚利索的老兄弟,不要多,二三十人即可。给他们配最好的马,准备三天的干粮和饮水,随时待命。但此事要绝对保密,除了在座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袁振海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重重抱拳:“喏!”
“大哥,你这是要……”沈树有些疑惑。
李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狄怀朴:“杜先生,若战事不利,大军溃败,何处可暂避锋芒,以图后效?”
狄怀朴略一思索,用手指蘸水,在矮几上画了个简图:“若败,金军骑兵必定追击,往西是金军大营,往南是汴京,皆不可去。唯有往东或往北。往东,是郑州方向,但路途较远,且恐有金人游骑。往北,过黄河……风险极大,但若能渡过黄河,进入河北西路,或许能寻得一线生机,那边州县众多,且有我宋军残部活动,可暂时落脚。”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李骁看着那简陋的地图,默默记在心里。他知道,自己这点人马,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不过是沧海一粟。想要活下去,并且保住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本钱,就必须提前想好退路。
“都听清楚了吗?”李骁环视众人,“咱们既要奉命行事,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都去准备吧,记住,管好自己的嘴巴!”
众人凛然遵命,各自散去忙碌。
李骁独自坐在帐中,心情并未轻松多少。他知道,自己这些准备,在真正的战场大势面前,可能微不足道。但无论如何,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强。
他走出帐篷,看着营地中正在紧张备战的士兵们。有人默默擦拭着刀枪,有人检查着弓弦,有人将一捆捆箭矢搬到指定位置,还有人正在将火油分装到小罐里。气氛凝重而压抑,没有了前几日的喧嚣,只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很多士兵脸上都带着茫然和恐惧。他们大多来自陕西、河东,千里迢迢赶来勤王,本以为能很快打退金人,回家团圆,没想到却陷入了这样进退维谷的绝境。饥饿、寒冷、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恐惧,折磨着每一个人。
李骁看到老人李全武正在指导几个新兵如何快速有效地布置绊马索和铁蒺藜,老人的脸色同样凝重。他看到狄七妹一身亲兵打扮,正在帮忙清点物资,偶尔抬头望向他的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尽人事,听天命吧。”李骁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抬头望向西方,那是金军大营的方向,暮色渐沉,那边仿佛盘踞着一头巨大的、择人而噬的凶兽。而东方的汴京城,在夕阳的余晖下,轮廓模糊,更像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命运的洪流已经汹涌而至,他和他这支小小的队伍,就像激流中的几片树叶,能否挣扎着靠岸,还是被彻底吞没,答案,很快就要揭晓了。夜色,渐渐笼罩了这片承载着无数希望与绝望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