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茂知道,从贾仁血溅栖霞林的那一刻起,便已无路可退。
当夜,他在清溪上游一处隐秘的“流光洞”内,召集所有核心同辉者。
洞中,象征“大光明尊”的火焰被点燃,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每一张决绝而悲愤的面孔。
杨茂登上高处,洞壁回响着他沉郁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同辉者们!长夜已至,暗吏如跗骨之蛆,以‘贡材’之名,夺我食,毁我家,戮我同胞!光明蒙尘,正当我辈以血涤之!
吾等信奉光明,当撕裂这黑暗世道!
今日,我杨茂,于此立誓,诛尽贪恶,共分田粮,愿随我者,以此身为炬,焚此长夜!”
“愿随杨公,诛尽贪恶!焚此长夜!”
怒吼声在洞中震**,汇聚成一股不屈的洪流。杨茂没有称王称帝,他被众人拥戴为“焚夜帅”。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直指清溪县那座为虎作伥、压榨乡里的“供奉司”分局。
夜袭,火起,负隅顽抗的司吏爪牙被拖出,当众处决。
堆积如山的“灵材”被付之一炬,库中钱财、米粮尽数分发给骨瘦如柴的百姓。
“焚夜帅起事,开仓放粮了!”消息如同野火,瞬间燃遍饱受“贡材令”之苦的江南水乡。船夫、渔民、织工、破产的桑农……
从大泽畔,从运河边,从一个个被吸干了骨髓的村落市镇,拖家带口,如百川归海,涌向“焚夜帅”那面简单的、绣着一团烈焰的旗帜下。
杨茂部与齐州“撼山虎”张魁的流民队伍不同,他凭借光影宗严密的底层网络和组织力,迅速搭建起架构。
设“光耀使”统兵,以臂缠布条颜色区分职责;传播“焚夜求生,光明在即”的朴素教义,凝聚人心。
他们利用纵横交错的水网,舟楫往来迅捷,行动如鬼魅,避实击虚,连下湖州、秀州、婉州等十余县,东南财赋重地,骤然烽火连天,朝廷在江南的统治根基,被动摇得摇摇欲坠。
淮州之地,黄河如悬顶之剑,小溃年年有,大灾三六九。
今年开春又一次溃堤,淹了数百里良田,朝廷下拨的治河银,早被知州、通判、户房书吏们分吃干净。
非但如此,新的“河工捐”、“堵口银”又摊派下来。
刘三刀,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曾是西军边兵,因带头索要拖欠三年的饷银,被上司诬为“营啸”,要砍头示众。
他杀了监斩官,带着十几个过命的兄弟逃了出来,在淮北淝水一带落草,专劫为富不仁的商贾和贪官污吏,在穷苦人中颇有侠名。
这日,他带着兄弟们扮作流民混进州城,想探探粮价,买些盐铁。
却见州城最大的“丰泰粮行”前,人头攒动,骂声哭声一片。
米价牌子上,赫然写着“斗米千钱”。
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粮行高高的台阶下磕头:“掌柜的行行好,赊半升米吧,孩子快不行了……”
粮行掌柜肥头大耳,捏着鼻子站在台阶上,嗤笑:“赊?你拿什么还?瞧你这模样,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滚滚滚,别耽误老爷做生意!
买不起?城外黄土坡上饿死的还没埋完呢,不差你们俩!”
妇人绝望的哭声,像针一样刺着刘三刀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