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孟雪晴,一起去见了孟思远和周明堂,然后可怜巴巴地表示,自己一个人备考太孤单,太无聊,希望“孟飞哥哥”能每天来陪自己温习功课,相互促进。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充满了孩童的天真。
孟思远看着自家女儿那满眼写着“我愿意”的期待眼神,再看看周文举那副人畜无害的乖巧模样,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约法三章:第一,只许白天来,天黑前必须回去;第二,必须由他院里的老妈子全程陪同;第三,不许耽误了正经学业。
孟雪晴自然是满口答应。
于是,从第二天起,白鹿书院的客房里,就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一个六岁的孩童,和一个女扮男装的及笄少女,每天头挨着头,坐在书桌前,认真地研读着圣贤经典。
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周文举在“不耻下问”。
“孟飞哥哥,‘君子不器’这句话,我总是不太明白。”
“夫子说,君子不能像器物一样,只有一种用途。”
“可是,人活在世上,不就是各司其职吗?”
“农夫种地,工匠做工,这不都是‘器’吗?难道他们就不是君子了?”
周文举眨巴着大眼睛,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儒学老师都头疼的问题。
孟雪晴一下子被问住了。
她从小熟读经史,对《论语》的各种注解倒背如流。可她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她只能按照朱熹的《集注》,解释道:“圣人之意,是说君子要通晓大道,不能拘泥于一技一艺之长……”
“哦……”周文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如果一个人,他既会种地,又会木工,还会写诗,他算‘通晓大道’了吗?他算君子了吗?”
“这……”孟雪晴又卡壳了。
“那如果一个大官,他满腹经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他却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他算君子还是小人?”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孟雪晴头晕脑胀,香汗淋漓。
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才学,在这个六岁的孩子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总是能从一些意想不到的角度,提出直指核心的疑问,让她不得不跳出那些条条框框的注解,去重新思考圣人言论的本质。
这种感觉,让她既挫败,又无比兴奋。
她感觉自己尘封已久的大脑,正在被一股全新的力量激活,每天都有新的感悟,新的收获。
她看向周文举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不一样了。
那已经不仅仅是崇拜,更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和高山仰止的敬畏。
而周文举,则是在通过这种方式,一步步地,将他自己对《论语》的“新解”,潜移默化地灌输给孟雪晴。
他要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理解他思想,并认同他思想的人。
这天,在“辩论”完“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后,周文举忽然从一堆稿纸下,抽出了一份写满了字的手稿,递给了孟雪晴。
“孟飞哥哥,这是我这几天写的一点东西,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写得不好的地方。”
孟雪晴好奇地接过来,只见稿纸的开头,用一种刚劲有力的笔法,写着四个大字——《讨贼檄文》。
孟雪晴心中一惊,连忙往下看去。
“盖闻君子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然世有伪君子,口诵圣贤之言,身行禽兽之事。”
“其居庙堂之上,则巧言令色,结党营私,蒙蔽圣听,使忠良含冤,百姓受苦;其处江湖之远,则欺世盗名,沽名钓誉,以文乱法,使正道不彰,歪风盛行……”
文章开篇,便是雷霆万钧之势!
孟雪晴只看了几句,便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温习功课的文章,这分明是一篇杀气腾腾的战斗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