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宫词】
李商隐
永寿兵来夜不扃,金莲无复印中庭。
梁台歌管三更罢,犹自风摇九子铃。
这首诗写于唐宣宗大中十一年(857)。诗人借南齐东昏侯萧宝卷由骄奢**逸到亡国,以及南齐的继承者梁代仍继续骄**误国,进行尖刻讽喻,暗示当朝统治者如不吸取这一历史教训,也必会重蹈齐梁之覆辙。
“永寿兵来夜不扃”,永寿,南齐时宫殿名。《南史·纪》:“齐废帝东昏侯宝卷,为潘妃起神仙、永寿、玉寿三殿。”这些宫殿豪华至极,四壁均涂麝香,围以锦幔。“兵来”指齐叛臣王国珍等拥兵入宫为乱,此时宝卷正在宫中与妃嫔们寻欢作乐。“夜不扃”的“扃”,本指以外面挂门的闩、钩,在此作动词锁、闭解。“夜不扃”在此既指晚上的宫门根本没有关闭,也指出齐废帝之毫无防范、昏庸、腐朽而愚蠢至极。“金莲无复印中庭”句中的“金莲”是金子做成的莲花,据《南史》卷五《齐本纪下废帝东昏侯纪》载“又凿金为莲花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由此可知,宝卷为讨好妃子潘玉儿,欲博得她的欢心,以金帖地为莲花,令潘妃舞行其上。“无复”,即不再有之意。是指废帝已被推翻,南齐已被梁朝取代,潘妃的舞姿永远不会在宫庭金莲之上出现了。然而,取代南齐的梁代君王仍然不以前车为鉴,又高筑楼台,把齐宫改为梁宫,照样**靡无度,歌舞不休。“梁台歌管三更罢,犹自风摇九子铃。”便是梁代君王行乐的写照。“九子铃”本是寺庙中佛事活动的法器之一,据《南史·东昏侯本纪》记“庄严寺有玉九子铃”。当年齐废帝宝卷曾让人把玉制九子铃取来取悦潘妃,装饰她所居之宫殿,而改朝换代后的今天,梁代皇宫之外玉九子铃仍在叮咚叮咚随风鸣奏着。在皇宫之内,君王妃姬仍然丝竹管弦直到夜深。
该诗实为咏史之作,诗人借齐、梁旧宫遗址兴发抒怀,揭示齐、梁两代亡国之因,对当时时政及后世君王均有警策作用。前两句写南齐废帝的骄奢荒**的同时又重点交代它的覆灭。抓住两个历史事实加以揭露他的荒**,一个是修三殿(神仙殿、永寿殿、玉寿殿)以讨好潘妃,诗中以“永寿”为代表。另一个是以黄金修造为莲花,供潘妃行走其上。写齐废帝的覆灭则仅用“夜不扃”与“无复”之词,一点即明。“夜不扃”三字有深意,即可解作宫门夜深而不闭;亦可理解为诗人在此借历史典故,稍稍变动其意而用之,据《南史》记载是发生在含德殿:永元三年(501年)雍州刺史蒲衍(也就是后来的梁武帝)率兵入建康,晚间齐将作为内应,夜开宫门勒兵入内,齐废帝时在含德殿笙歌作乐后尚高卧未醒,兵至被斩。作者有意将内应之人打开宫门,使宝卷被杀戮,变而为宫门未扃自取灭亡。细节的变动十分重要,巧妙地把齐亡的根本原因落在齐废帝自己身上。后二句重点便是述说梁亡的原因。梁灭齐而自立之后,宫殿的主人虽然换了,但却因无视历史的教训,而重蹈南齐之复辙。诗人仅从细微之处入笔以歌管三更罢,风摇九子铃,便已深深的感叹抒发无余了。屈复评说:“不见金莲之迹,犹闻玉铃之音;不闻于梁台歌管之时,而在既罢之后。荒**亡国,安能一一写尽,只就微物点出,令人思而得之。”
作者用笔含蓄委婉,而用意深刻尖锐,巧手编织,自然贴切,以典型塑象,以细节感人,以古鉴今。正如杜牧《阿房宫赋》结尾“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所表述的内容一样,该诗正是作者的以史为鉴的观点的自然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