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每天都变换着颜色,一天比一天美妙动人,嫩草和白桦树的新芽,发出阵阵醉人的芳香。我很想跑到旷野去,仰面躺在温暖的大地上,听云雀的歌声。
但是我要忙着刷洗冬衣,装进衣箱里去,还要切妪叶,拿拂尘擦拭家具,从早到晚,总在跟那些对自己完全没有需要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纠葛。闲下来的时候,又完全没有什么事可做。我们这条街又狭窄又阴湿,连一个行人也没有。要跑远一些是不被准许的。院子里只有一些脾气暴躁、身心疲惫的土工和头发蓬乱的厨娘、洗衣妇,每天夜晚,他们像**的狗一样。让人很是厌恶,我简直想让自己变成一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才开心。我拿了剪子和花纸,跑到顶楼剪出各种各样的纸花来装饰屋椽,这说道底也仅仅是百无聊赖中的消遣。
复活节的星期六,弗拉基米尔圣母显圣的圣像,从奥兰斯基修道院迎接到城里来。这圣像要在城里滞留直至六月中旬,在各教区挨户进行瞻仰。圣像到主人家里来的时候,是一个工作日的清晨。我还在厨房里擦铜器,年轻的主妇在屋子里慌慌张张地喊起来:“快去开外边的大门,奥兰斯基圣母抬到我们家里来了!”
我就这么脏兮兮的,两手沾满铜油和砖头粉,飞奔去开了大门。年轻的修道士,一只手提着灯笼,一只手端着香炉,看到我就小声地没好气地嘟囔着:
“你睡着了吗?来,还不快帮忙扶一把。”
两个人抬着沉重的神龛,走上狭窄的楼梯。我站在神龛的一边,用脏手和肩膀,帮忙。后面一群身子笨拙的修道士,迈着步子跟了上来,一面用懒洋洋的声音低低地唱着:
“至高无上的圣母呀,请替我们祈祷上帝……”
我心中一阵哀伤,心想:
“我这么脏,去抬圣像,圣母肯定会责罚我,我的两只手一定会干瘪掉的……”
圣像放在屋子首两张用干净被单包裹着的椅子上。神龛两边站着两个修道士,用手扶着神龛。这两个人不仅长的好看而且很有朝气,像一对天使,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披着蓬松的头发。
祷告开始了。
“啊,至高无上的圣母呀!”大个子神父大声唱着,他用胖胖的指头不断地去摸那蓬松的头发以掩盖更为肥胖的耳朵。
“至高无上的圣母大慈大悲!”修道士懒散无力地唱着。
我非常喜欢圣母。听姥姥说:圣母在大地种上了所有的花,它代表着一切欢乐、一切善良美好的东西。安抚那些可怜的人们。
但是,当等到我去亲吻她的手时,我没注意到大人们是怎样做的,只是战战兢兢地在圣像的脸上和嘴上吻了吻。不知是谁,很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跌到了屋角的门槛边。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修道士已抬着圣像回去了。
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坐在地板上,主人们围着我,极为恐惧并且忧心重重地互相议论着:这孩子会怎么样呢?
“得去跟神父谈一谈,他什么都是知道的,”主人说着,然后凶巴巴地骂我:“真不懂事,不可以亲嘴的,难道这点都不懂吗……还进上过学呢……”
整整几天,我惶惶不安地等候着,不知会等到怎样的惩罚——用脏手扶了神龛,不知分寸地亲了圣母。我肯定不能被饶恕的,肯定不能的!但是圣母好像已经宽恕了我的出于真心的无心之失,或者是她的责罚很轻很轻,轻到让我在那些好人给我的大量责罚中,完全感觉不到。
“圣母大概忘记责罚我了……”
“你等着,”老婆子不怀好意地说,“走着瞧吧……”
我用桃红色茶叶包纸剪成树叶等图案来装饰顶楼房椽的时候,总用教堂赞美诗的旋律编起歌来,想起什么就唱什么,就像加尔梅克人在路上边走边唱一样:
手拿一把剪,
坐在顶楼上。
把纸儿剪剪……
我心里烦躁,蠢汉!
假如我是一只狗——
管他哪里都可走,
可怜枉为一个人,
一天到晚听咒骂:
规矩些,别吭声,你这小畜牲,
若是不老实,要了你的命!‘
老婆子望着我的手工,不停地摇头,又不停地笑:
“你要是把厨房装饰成这样多好呀。”
有一天,主人来到顶楼,看见了我的手艺,感叹道:“彼什科夫,你这小伙子真有意思,活见鬼……你想当变戏法的吗?我可猜不透你……”
他给了我一个尼古拉一世时代的五戈比大银币。
我用细铁丝做了络子,把这个银币挂在五彩缤纷的装饰品中最显眼的地方,好像一枚勋章。
可怜过了一天,那银币跟铁丝络子都消失了。我猜肯定是让老婆子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