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风琴急速地响着,铃儿呜叫,铃鼓叮零作响,发出叹气一样沉郁的声音,听着很不舒服:就像发狂的人边哭边叫,把脑袋撞到墙头上。
日哈列夫不会跳舞,光踏着擦得光亮的皮鞋跟,迈着碎步走着,像山羊一样跳着,同激昂的音乐不大合拍。他的腿就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身体胡乱地晃动着,那种狂乱的模样,就像黄蜂落在蜂网里,或是鱼儿落进了渔网,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大家都看着他,连喝醉了的朋友,也呆望着他那抽搐般的动作,默默地瞧着他的面部和手。日哈列夫的面部一会儿羞涩,一会儿变得高昂,有着惊人的变化。刚刚正经地板起了脸,突然又吃了一惊地叹息;略微把眼睑闭上,又张开了,露出哭相。他握紧了拳,向女人身旁偷偷地溜去,突然一跺脚,在她面前跪下,张开两臂,展开眉毛,发出悲伤的笑容。这时候,女人温柔地笑笑,俯视着他,低声地提醒他说:“教父,您会累着的。”
她想娇媚地把双眼合上,但那比钱币大的双眼,却合不拢,她做了个鬼脸,显出极为难看的表情。
她也不会跳舞,仅仅慢慢地摇晃着巨大的身子,悄无声息地从这儿晃到那儿。她左手拎着一块手帕,懒懒地挥动,右手叉在腰上,变成一个大坛子的样子。
就这样,日哈列夫就在这石像一样女人身旁绕着圈走,变着不同的面相——所有就像跳舞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十个不同的人;有沉静而温和的,有气愤而使人害怕的,有怯生生、偷偷叹着气、想轻悄悄儿从这不如意的大块头女人身旁逃开去的。然后,又出现了一个,是咬牙切齿,抽搐地扭动身子,像被咬伤的狗一般的人。这种乏味的丑陋的舞态,引起我深深的伤感,使我想起兵士、洗衣妇、厨娘他们那像狗一般的婚姻。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西多罗夫那句私语:
“在这种事情上大家都是互相欺骗,这本让大家都害羞的事。谁也不爱谁,仅仅玩闹一下……”我不甘心相信“在这件事情上大家都互相欺骗”。这么,“玛尔戈王后”又怎么解释呢?并且这个日哈列夫,当然不是骗子。
我知道西塔诺夫热爱上一个妓女,被她染上了脏病。他没有听从朋友的劝戒,去打那个女子,反而替她租了屋子,为她治病,并且说道她的时候,总是很温和很局促的模样。
那个胖女人还在摇晃着身子,死沉沉地笑容,挥动着手帕。日哈列夫围绕着她抽搐地蹦跳着,我看着她心里在想:欺骗上帝的夏娃,难道会像这种母马?我产生了极度厌倦她的情感。
没有脑袋的圣像在黑暗的角落里张望,黑夜紧紧贴在玻璃窗上,灯在闷窒的作坊里昏昏地亮着。在混沌的脚步声和吵闹声之中,能够听到急骤的水滴从铜洗脸槽滴进脏水桶里的声音。
这一切,和我在书上读到的生活是那么不同,没有一点儿相同的。终于,大家都玩腻了。卡别久欣把手风琴交给萨拉乌京,喊道:“来,凑凑热闹!”
他像吉卜赛人万卡那样舞蹈起来,就像在空中飞一般,然后巴维尔?奥金佐夫、索罗金他们也喧闹着很灵巧地跳起来。
害肺痨病的达维多夫也在地板上忐忑不安定地移动,灰土、烟雾、浓烈的酒气和发出鞣皮味儿的熏肠的味道,引起了他一阵咳嗽:
跳舞、唱歌、叫喊,每个人都清楚,这是在寻乐,并且大家好像在互相竞赛,看谁闹得最凶、熬得更久。
醉透了的西塔诺夫,一会儿问东,一会儿问西:“难道能够热爱这样的女人吗?”他的脸色难看看似就要哭出来了。
拉里昂诺维奇微微抬一抬瘦削的肩胛,回答他:“女人就是女人,你还需要什么?”
大家所谈的女人不晓得什么时候不见了。日哈列夫要等两三天才回来,再上一次澡堂,然后差不多两个星期,对任何人也不理睬,大模大样地独自躲在角落里工作。
“走了吗?”西塔诺夫抬起忧郁深沉的青灰色双眼,向作坊扫了一眼,朝自己问。他的脸很丑,有点儿像老头儿,只有双眼看起来很清秀,很和蔼。
西塔诺夫对我不错——这多亏我那本抄诗的厚本子。他不相信上帝,但是在作坊里,除了拉里昂诺维奇,有谁真热爱上帝,信仰上帝,那是很难知道的。大家喜欢轻浮地、讥笑地、像谈老板娘一般谈论上帝。但是坐下来吃中饭和晚饭——大家都画十字,睡觉的时候也作祷告,每逢节日都去教堂。
西塔诺夫全都不做这一切,所有别人说他是无神论者。
“上帝是没有的。”他说。
“这么,世界万物从哪儿来的呢?”
“不知道……”
我问他,为什么会没有上帝呢?
他解释说:“你知道,上帝多么高呀。”
说着,他把长胳臂伸到头上,然后向下移到离地一俄尺的地方,说:“人又多么低贱,对不对?你知道,经书上写着:‘人是按照着神的样式造的。’但是戈戈列夫像谁呢?”
这可把我问住了:那个肮脏的酒鬼戈戈列夫老头,到了这样大岁数还犯罪,就这样我想起维特卡的兵士叶尔莫欣、姥姥的妹妹——他们身上难道有上帝的影子?
“大家都清楚,人同猪一般。”西塔诺夫说着,立刻安慰我:“没有关系,马克西莫维奇也有好人,真的。”
同他在一块很愉快,他有什么不知道的,就老实说:“不知道,这我没有想过。”
这也是尤其的,在遇到他以前,我所见到的人,都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谈论。
他的本子里,除了一些动人的好诗,还有许许多多让人看了脸红的猥琐的诗,这让我觉得奇怪。我跟他谈论起普希金,他把自己的本子里抄着的一首《迦芙里莉达》给我看……“普希金——算得了什么呀?他只不过说些滑稽话,但是贝内迪克托夫,这个人,马克西莫维奇,才值得重视呢!”
说着,闭上眼睛,低声地读:
瞧呀,那漂亮妇人的迷人的胸脯……
也不知什么原因,他尤其热爱后面三行,洋洋得意地读着:
就是老鹰的尖双眼,也穿不过这火热的门看见她的心……
“明白吗?”
我不好意思承认,我不知道的是他为何那样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