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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4页)

我觉得这种结论是大胆的,就这样我对他产生了好感。

有一次他向我发问:“您读过冈察洛夫的书没有?”。

“读过一本《战船巴拉达号》。”

“那本《战船巴拉达号》很没意思,但总的说来,冈察洛夫是俄国最聪明的作家。我劝您读读他的长篇小说《奥勃洛摩夫》。这是他作品之中最真实、最大胆的一本,一般说来,在俄国文学之中,这是一本最好的书……”关于狄更斯,他说:“请您相信,这是胡扯……《新时代》报副刊上连载的《圣安东尼的引诱》,是很有意思的作品——您能够读一读。您似乎热爱宗教和关于宗教的一切,《引诱》对您有用处……”他拿来一叠副刊。我开始读福楼拜的作品。这部作品使我联想到圣贤传之中的许许多多情节和鉴定家对我讲的故事之中的某些地方。我对它也没有尤其深刻的印象,不过跟同时连载的《驯兽者乌皮里奥?法马利回忆录》比起来要有意思得多。

我把这意思老实地对继父说了,他淡然地说:“你读这种书还不是时候。不过你不要忘掉这本书呀……”有时我们同坐很长时间,他一句话也不说,咳嗽着,不断地抽烟。他的漂亮的眼里像是燃着惊人的火。我轻悄悄凝视着他,使我难以联想到这个正在如此忠诚、简单、毫无怨言地快死亡的人,以前曾经亲近过我的母亲,侮辱过她。我听说他现在同一个女裁缝同居,想到她,觉得迷惘并且哀怜。她抱着这样大的骷髅,同发着臭气味的嘴巴亲嘴,为什么不厌恶呢?同“好事情”一般,这位继父也时常无意说出一些真心话来:“我热爱猎狗,猎狗很傻,我却很热爱,它们挺美。美的女人也总是挺傻的……”我不无骄傲地想:“你哪会知道,女人当之中还有玛尔戈王后呀。”

“一切人在一个屋子里一块住时间长了,脸也会变成一个样?”一次他说了这句话,我把它抄在本子里了。

我期望这种话,就像期望礼物那样。在这屋子里,每个人都说着枯燥乏味的已僵化成陈词滥调的话。我一听到不平凡的话,耳朵就感到舒服。

继父从不对我说母亲,连她的名字也不提起,这一点我很高兴,并且对他起了一种虽不能说是尊敬,但也近乎尊敬的情感。

有一次,我问他关于上帝的问题,我已不记得问的是什么了,他瞥了一眼,很平静地说:“不知道,我是不相信上帝的。”

我记起了西塔诺夫,把他的事告知了他。继父注意听着,还是这么平静地说:“他会论断,但是论断的人总还是有信仰的……我——就是不信。”

“难道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你瞧我就不信……”

他快要死了——在我的眼里,只觉到这一点。我并不会可怜他,但是对于一个将死的人,对于死的秘密,我第一次感到这样有兴趣:

他坐在这里,膝盖触着我,他在发烧,在沉思。他自信地把人们按自己的看法分成类。他说着一切,就像有权审理和判决一般。在他身上,有一种我所需要的东西,或是暗示着我所不需要的东西。他是个很复杂的人,有着无穷的思想。不管我怎样对待他,他永远是我的一部分,在我的身旁什么地方生活着。我想到他,他的灵魂的影子就映在我的心里;到明天,他会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消失得无影无踪得无影无踪。一切隐藏在他脑之中心之中的,我觉得,我能从他的漂亮的双眼里看到的东西,都会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等他一死,我和世界联系着的一条活的线索就斩断了,剩下下的就只有回忆。然而这回忆通通留在我的心之中,永远在我心里,永远不变;而活的变化着的,是会消逝的……但这是思想;在思想后面,又有一种产生思想、培育思想、说不出的东西,公然强迫人去研究各种生活现象,要求对每个现象,回答——为什么?

“你知道,很快我会躺下的,”有一个雨天,继父说,“我衰弱得要命什么事也不愿做……”

第二天,晚上喝茶的时候,他很用心地擦去桌上膝上的面包渣子,从自己身上拭去某种双眼瞧不见的东西:老主妇怀疑地瞧着他,偷偷对媳妇说:“你瞧,他在自己身上擦来擦去,收拾得多干净……”过了两天,他不来上工了。老主妇拿一个很大的自信封给我说:“这是昨天之中午一个女人送来的,我忘了交给你。很可热爱的女人,她有什么事来找你,这我就不清楚了,真的。”

信封之中一张医院用笺,写着很大的字:请抽空来看我。在马丁诺夫医院。叶?马。

第二天早晨,我坐在医院病房继父的病床边上。他的身体比床长,两只胡乱套着灰袜子的脚放在床栏外,一对漂亮的双眼模糊地望着黄墙头,落在我的脸上,又落在一位坐在床头凳子上的女子的小手上,她两手放在他枕头上。继父张开嘴,半边脸在她手上挨擦着。女子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色连衣裙,胖胖的蛋圆形的脸上挂着泪水水,湿润的碧眼正凝视着继父的脸、瘦削的骨骼、尖而大的鼻子、发黑的双唇。

“应该去叫个神父来,”她低低地说,“但是他不答应……什么也不明白……”她从枕头上收回两手,放在胸口,就像在祷告。

继父苏醒过后,望着天花板,就像想起什么,紧紧地皱着眉头,然后把细瘦的手伸到我身旁:“是您吗?谢谢您。您瞧……我难过得很……”说了这话,又疲乏了,他合上眼。我抚摸他的发紫的手指。女子轻轻地恳求:“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请答应我。”

“你们认识认识吧。”他拿眼望着她对我说,“挺好的人……”他不说话了,嘴越张越大,突然,像乌鸦一样叫了一声,身子在**动起来,他掀开被,**的两手在身旁摸索。‘女子把脸埋在揉皱的枕头上大声哭了起来。

继父很快地死了。一死,脸色就变得更不好看了。

我搀着那女子从医院里出来。她像病人一样踉跄着、哀哭着。她一只手里把一块手帕捏成一团,交替着拿到脸上拭拭右眼,又擦擦左眼。她越来越紧地把手帕捏着、凝视着,就像这是顶贵重的最后的东西。

突然她停下来,对着我说:

“连冬天也没有活到……唉,我的天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说着,向我伸出沾满泪水水的手:“再见吧,他非常称赞你。明天下葬。”

“送您到府上吗?”

她向四周一望:“不必了,现在是白天,不是黑夜。”

我在巷子拐角处看着她的背影。她缓慢地走着,就像没有急事的人。

这是八月,树叶已开始变黄落下了。

我没有时间去给继父送葬,从那以后,也没有再遇到那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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