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您太太?”我轻声问道。
“是太太,是我生命之中的一切!”他望着地板,声音虽很小但非常清晰,并开始用手狠抓头发。
“对了,你想来杯茶吗?”
他慢慢地走向门口,又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想起来女佣人由于鱼之中毒住院了。
我说我自己来烧茶炊,他表示同意。他肯定是忘了自己差不多**着身子,只顾光着脚啪嗒啪嗒在地板上走,他把我带到一间极小的厨房里,背对着炉火说道:
“要不是你,我估计自己早死了!太感谢你了!”
猛地他浑身颤抖了一下,害怕地瞪大双眼。
“如果我死了,她怎么办?上帝啊!……”
他看着漆黑的卧室门口,赶紧压低声音说:
“她生病了,她有个儿子是音乐家,以后在莫斯科自杀了,她还在盼望着他回来,已两年了……”
我们一块喝茶时,他毫无逻辑地讲了许许多多我不太清楚的话。他告知我这个女人以前是地主,他是历史老师,给女人的儿子当家教,以后和这女人在一块了。女人离开了自己的丈夫(德国人,是个男爵),到歌剧院谋生。尽管她的丈夫用尽各种法子挽回她,但根本不起任何作用,他们始终过着愉悦的同居生活。
他眯着眼一直瞅着厨房里的某个角落的什么东西和火炉旁破破烂烂的地板。他端起杯喝了一口热茶,烫得他眉头一皱,直眨双眼。”
“你是做什么的?”他向我发问,“噢,烤面包的工人。“怎么看起来不大像?”“为什么?”
他明显有点不知所措,像只入网的小鸟一般惶恐地望着我。
我大概地讲述了我的过去。
“噢!是这样!”他轻声叫着,“是这样!……”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看起来很是兴奋,他向我发问:
“你听过丑小鸭的故事吗?肯定读过吧!”
他的脸变得扭曲,嗓子里发出的刺耳的尖哑声气愤地说道:
“多么动人的故事!我像你这样大时也做过梦,我会不会变成一只白天鹅呢?你瞧瞧我吧……我应该去神学院,却上了大学。
“我父亲是神父,所以和我断绝了父子关系。我在巴黎学习人类的悲剧史——进化论。是啊,我也发表了文章。但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猛然跳起,又坐到椅子上,仔仔细细地听听房间里的动静,自欺欺人:
“进化,多么好听的字眼!这是人们发明出来专门欺骗自己的!人类现在的生活没有任何的价值,是不合情理的。假使没有奴隶制,就不会有所谓的进化。没有少数统治者,社会就不会进步。
“我们越是想改善生活状态,减轻劳动强度,就越会使生活艰难无比,劳动也愈发繁重。造工厂、机器,然后再造机器,还有什么比这更愚蠢的呢?工人越来越多,生产粮食的农民越来越少,而我们需要的就是通过劳动向自然界获取粮食,我们应该做的也只有这些。
“希望越小,幸福越大;希望越多,自由越少。”
他当时也许是无遮拦,但他确实是这样说的,他的思想是多么匪夷所思!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样奇怪的谈论。他又发神经了,亢奋地尖叫一声,又立刻安静下来望一下卧室的门,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愤愤地轻声读叨着:
“人是非常简单满足的,我们想要的不多:一块面包和一个女人而已……”
他用一种奇怪的腔调,和我从未听说过的语言及诗句说起了女人,他的神态就像小偷巴什金。
看得出来他对热爱情很是信仰,从他的嘴里一连吐出一串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贝亚德、菲娅米塔、劳拉、妮农……他向我讲述了诗人甚至国王和上述美女们的热爱情故事,吟诵了几段法国抒情诗,吟诵过程之中还不忘记用他纤美、**的手臂打着拍子。
“爱情和饥饿统治着世界”,听完他的话,我突然记起这段激昂的话在一本革命小册子《沙皇就是饥饿》的标题下出现过,所有我愈发觉得他的话意味深长。
“人类追求的是忘记和享乐,而不是知识!”
我被他的观点震撼了。
早晨六点过几分,我从乔治家出来。一面跋涉在风雪晨雾之之中,一面回忆起昨晚的巧遇。乔治的思想震撼了我,他的话跟骨鲠在喉,让我感到窒息般得难过。我不想回面包坊,也不想见任何人,就任凭自己徘徊在鞑靼区的街道上,直到逛到天放睛,满天的风雪之中依稀可见人们身影的时候。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乔治,也不想再见到他了。以后的日子里我不只一次地听其他人说出同样的观点,他们之中各种身份均有:大字不识的游方僧、四海为家的流浪儿、托尔斯泰主义者以及像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教堂教职人员、造炸药的科学家,主张新生力论的生物学家等等,然而,当我再次听到类一样观点时已不像第一次那样觉得没有办法理解了。
就在两年前,也就是在我第一次听说乔治观点后的三十多年后,我从一个熟悉的老工人嘴里听到了几乎是同样的想法,甚至表达的语言都是如此类似。
那是我和老工人的偶尔的一次交流,他自嘲为政治老油条,并以俄国人特有的坦诚对我说:
“亲热爱的阿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我能够告知你我想要什么,研究院、飞机、科学这些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需要的是一间僻静的房子和一个女人,我能够开心时就亲吻她,她的心灵和肉体都属于我,这就足够了!
“您和我们不一样,您热爱用知识分子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您看诗理论和思想胜过一切,我甚至觉得您是否像犹太人一般:活着就是为了礼拜六?”
“犹太人不是这样的……”
“上帝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这个奇怪的民族!”他一面说一面把烟蒂丢下河,直至目送它落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