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看看!”她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去外面看看!”
李纲府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门外的景象,让刚刚经历议事厅震撼的三人,如坠冰窟。
长街之上,黑压压一片!
不是金兵,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像一股绝望的浊流,正缓慢而沉重地朝着留守府的方向涌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酸腐气味,那是饥饿、汗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无数双空洞、麻木又带着一丝最后疯狂的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聚焦在柔福那身鹅黄色的宫装上。
“帝姬…帝姬开恩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猛地扑倒在地,干枯的手掌拍打着冰冷坚硬的石板,发出“啪啪”的闷响。
“没活路了…真的没活路了!家里最后一捧麸皮…昨个儿都熬了汤…孩子饿得直哭啊!”
“粮呢?朝廷的粮呢?童枢密的粮船…为啥不来了啊?”
“帝姬!给我们条活路吧!”
哭声、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汇成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绝望之潮,瞬间将柔福三人淹没。
李纲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下意识地就要往前一步,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那些汹涌的、绝望的目光。
他身后的亲兵也紧张地握紧了刀柄。
就在这时,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汉,挣扎着挤出人群。
他穿着破烂的麻布短褐,露出的胳膊上青筋虬结,布满皲裂的老茧。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柔福,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疯狂的质问:
“贵人!俺们乡下人不懂啥大道理!”
“俺就问问!那童太监在镇江的宅子,是不是真像天幕上放的那样?金子堆山,银子填海?”
“俺们全村一百多口子,勒紧裤腰带抠出来的漕粮,是不是都喂了那狗太监的狗?!”
老汉的声音嘶哑尖锐,像钝刀子刮过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童太监一顿饭钱,够俺全村活三年!”
“他指头缝里漏点渣子,就能救活俺们多少条命?!”
“帝姬!您是天上神仙派下来的贵人!您就告诉俺们!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
“让不让人活啊——!”
最后一句,老汉几乎是拼尽了全身力气嘶吼出来,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悲鸣。
这嘶吼,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捅进了柔福的心窝!
也捅进了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心窝!
李纲身后的亲兵,有人别过了脸。
李纲自己,那紧握的拳头,指甲早已深深嵌入了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够了。
真的够了。
柔福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混杂着无边愧疚和滔天愤怒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头顶!
她挣开试图搀扶她的内侍,在那无数双绝望、愤怒、麻木的眼睛注视下,一步步走到府门前最高的石阶边缘。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提起裙摆,对着那黑压压的、绝望的百姓,对着这片她发誓要守护的土地,双膝一弯——
“咚!”
一声闷响,柔福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沾满泥污的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