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说:仪子,你给我念一段吧。
仪子经常念书给奶奶听,奶奶听着听着就闭上了眼睛困了过去,仪子看她睡着了就停住,待奶奶醒过来又接着念。这样停了又念,念着再停。闲暇的时候,仪子会断断续续地读上四五个小时的书,奶奶也会睡上七八回。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於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郸。及生,名为政,姓赵氏。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为舍人。蒙骜、王齮、麃公等为将军。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
仪子念的是《秦始皇本纪第六》的一段,他读得很慢,生怕奶奶耳朵跟不上。
奶奶渐渐在孙子有节奏的声音里睡了过去。仪子也安静下来,自己静静地看着书,还时不时地望望,注意着奶奶是否又醒过来。
《史记》里的许多篇幅写得太精彩,仪子全身心都被吸引去了,慢慢地,他似乎忘记了身旁奶奶的存在。
好长一段时间过去了,仪子并没有听到奶奶出声。父亲睡醒了,揉着眼,到院子里看见了仪子:仪子,把中午吃的菜回锅热一下。吃了饭,咱们到江里再下两套钩。
仪子听到父亲叫,回过神来,看看天也渐渐暗了下来。他把书一扔,去瞅奶奶。奶奶没有一点动静,手放在双腿上,头靠椅背,双眼微闭好像正睡得香呢。仪子没有惊动她,径直进厨房去做晚饭。
老梁在屋子里整理杂物,听到儿子在叫他:爸,饭菜热好了,吃饭啦!他“嗯”了一声,说:去叫你奶奶一声。
奶奶还在椅子上闭目仰坐,无声无息。仪子上前轻轻地叫了一声,奶奶没有应答,他又用手轻轻地推了一下,还是不见奶奶慢慢地张开眼。他这时才感觉有点不对劲:奶奶的身体怎么这么凉?
仪子猛地抓住奶奶的双肩摇起来,同时大声喊道:奶奶,奶奶!奶奶的头经他一晃,歪到了一边。一股恐惧感立时击中了仪子,他突然觉得胸间什么地方胀了一下,不自觉地探手到奶奶鼻前一试。
天啦,奶奶断气了!
这时,恐惧完全包围了仪子。他在再熟悉不过的奶奶面前惊骇地往后一退,跌坐于地上,大口地喘气:爸,快过来看看,奶奶出事了!
老梁听到儿子叫,心里“咯噔”一下,快速跑了出来。他对儿子说:快去叫黄医生过来。他扶住母亲的头,不停地呼唤她。母亲的头多轻啊,像一个枯干了的南瓜,上面稀疏的白发倒梳理得很干净利落。母亲一上午都在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这种情况,黄医生遇到过很多次。他带着一个药箱,飞奔进院子,给奶奶号脉搏、掐人中、看瞳孔……最后,他叹了一声,对老梁说:老人走了。
老梁和儿子同时“哇”的一下放声痛哭。老梁的悲声响彻整个院子:今天晌午她老人家还好好的……
仪子的眼睛模糊了视线,他突然想起奶奶曾经给他讲过,一个人要死的时候,头通常会被一团黑气笼罩,一般人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可奶奶走前是那么的安静,跟平时睡着了无异。他并没有感觉到那一团什么黑气,甚至都没有觉察到一丝死亡的前兆。
至少,奶奶死得并不痛苦。她可能是在孙子的读书声中无声无息地走的。或许,她本想要向后人交代几句,又无心打扰孙子专注于书的注意力。生老病死,命数天理!奶奶也无非是这样走完她人生的最后一个驿站,让生命终结于这个阳光和煦的下午。
奶奶的后事简约而隆重,来帮忙的人很多。他们表情凄凄,悲恸不已。乡亲们的情义让老梁心中十分感动。
锁呐凄惨悲怆的吹奏声,悼词挽歌哀恸的重音,把人们沉痛的情绪传出去好远好远。纸钱抛洒在道路两旁,让大地都为之战栗而动情。
奶奶的后事办完后,老梁对儿子说:仪子,人长大了终究是会到外面去走一遭的,你自己想什么时候出去,我都同意。
仪子现在最担心的便是父亲了,如果自己走了,他在家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仪子说:爸,我们去捕鱼。
金沙江的水开始不安起来,搅动翻腾,一浪一浪凶狠地涌向岸边,让人看着心惊胆颤。涨水的季节来临了。
老梁家一个多月没捕鱼,他们家的老人死了。邻居们对两父子同情不已,几年内死了两个女人。金沙江的人靠水吃饭,靠山无门。老梁明白,涨水的季节正是捕鱼的最佳时期。
于是撑一手篙,船儿离了水岸,又踏上它的谋生之路。老梁划着桨,仪子站在船首用力地把鱼网撒向水里。十分钟后便拉网,可以收获或多或少的大小鱼虾及碎草烂渣。
那又是一个黄昏的下午,也是没有任何的前兆。
水位提高了,许多江中的险滩暗礁更加隐蔽,更加致命。老梁在涨水的季节都会小心翼翼,金沙江里每年都淹死人。只要是在水面过,在水中游,都得小心,更不能逞能,有句谚语叫做:河里淹死的都是会水人。老梁在船上备有救生圈,可怎么看都觉得拿它来救命实在是一个笑话。
上滩和下滩并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只是下滩的水流更急一些。下滩表面上温文尔雅,下面却沟壑纵横,暗流涌动。江中偶尔还会突兀地冒出一块巨石,渔船要是往上面一撞,保证粉身碎骨。这里是事故多发区,经常有客轮或货船触礁沉没。人们便把这儿传得异常邪乎,说这里经常闹鬼。
老梁看看夕阳,又感觉到江面的风开始大起来。他沉稳地划着桨,前划后推、左右摆舵,熟练谨慎,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好似进入了一片鬼域。
仪子站在船首,也观察着水面,他要找一块看似水深的地方,补上一网。
出现了几块巨石,横亘在前面。老梁把船拐了个角度,打算慢慢从边上绕过去。刚绕过最前面的巨石,他听见仪子惊骇地叫了起来。
仪子满脸的惊恐,像真看见鬼似的,指着前面一块大石头大声喊道:奶奶,奶奶!老梁一转脸也呆住了。只见母亲坐在河中间的巨石边,双脚放到水中,弓着腰用手捧着水在洗头发。她仰起脸一咧嘴露出少了牙齿的牙床,眼睛好像在盯着渔船看。
“轰”的一声不知道碰到什么,船首的木板竟被撞烂了。仪子措手不及,往前一扑撞到了河里的一块暗石,顿时头破血流。船又勉强向前驶了两米,终因船首吃水而慢慢沉了下去。老梁弃船跳了水,他浮出水面四处张望,大声地呼喊儿子的名字。可仪子不知道是沉到了水里还是被水冲到了什么地方,没有踪影。老梁拼命地蹬水,但水流太急,自己身不由己地往下游漂去。突然,他的右腿动不了了,原来是不小心夹在了两块石头中间。他努力想抽出腿来,但河水巨大的冲力让他的腿越夹越紧。此时的老梁力气也基本用完,他彻底动弹不得了,只能用双手不停地划动着水。
天空中飘来了乌云,还砸下雨点来。老梁在江中残喘,肚里进了不少的水。他想:妻子也是在江里出事故死的,她为什么没有出现。奇怪的是,母亲死得是那样的平静,又为什么会在江中出现她的幻象。莫非她是想让亲人去死?
老梁想起仪子,他听话的亲儿子,忍不住涌出了泪水。他用最后的力气大声喊了出来:仪子……
而仪子听不见父亲的声音了,因为他沉到了水中。脑袋被石块一撞,肯定裂开了一个大口,但在水中却没有一点疼痛感,只觉得脑子迷迷糊糊的,不能呼吸。他四肢舒展,身体柔软,随波逐流,脑中倒断断续续地回忆起一些事来。
仪子想起自己高考落榜以来的日子。父亲对儿子说:仪子,我知道。我知道你早晚要出去闯**的,窝在金沙江的这个湾里也不是一个办法。但你看奶奶年纪这么大,身体又不好,你就在家照顾她几年,等奶奶过世了再走。
下钩收钩,撒网撤网;欣喜与失望,快乐与悲伤!仪子想忘掉外出的事,希望能一直陪着奶奶和父亲,靠金沙江这汪水,过一段流水般波澜不惊的日子。就算吃一碗热腾腾的勺子面,他也会感觉到父亲关爱的温度。父亲在每一次大的收获后会庆祝一番,做一顿好吃的,喝一点小酒,让一家人高兴高兴……
仪子渐渐不能思考了,他明白自己的那点可怜的回忆会随着死亡而永远消失。他揣摩: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没有想起来。父亲又看到奶奶坐在河石上了吗?这时,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居然出现这样一幅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