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出神地想着,突然,哥坟上的花圈弯下了腰,慢慢地、慢慢地倒在爹的坟头上……
爹娘打我
尽管娘为我求情,爹还是照我的屁股上打了两巴掌,我哭着钻进了娘的被窝。
在我的记忆中,爹娘都打过我。
按鲁中山区农民的习惯,爹娘通腿而眠。儿时,我有时跟爹一头睡,有时跟娘一头睡,他们夜里睡觉总搂着我。孩子的心是敏感的,我觉得在我们兄弟姊妹中,爹娘最喜欢我。
大概六七岁了吧,一天我从街上回家,刚进大门,看到娘正在猪圈里解手。按我们家乡的旧习俗,一般家庭没有单独的厕所,大小便都在猪圈里。人上厕所时,猪老在屁股后边拱,吞吃粪便。也不知为什么,我嘴里遛出这么一句话:“小心别让猪咬了去。”说完,还得意地笑着跑了。
下午,爹和姐姐都上坡去了,我在院子里玩。娘笑着叫我的乳名:“来星,到屋来我给你点好吃的。”我信以为真,跑进屋里。娘一把扭住我屁股上的肉,厉声说道:“头午你说了句啥话?小小孩子不出息。说,以后还敢不敢!”我不说话,娘不松手。“娘,我再也不敢了!”娘松手了。
这就是我记在心里爹娘打我的事:爹打了我两巴掌,娘扭了我一把。
守护亲情
我对父亲一无所知。只知母亲是从长江上游一个小县城,走了几千里路来到这个大城市武汉,与我父亲结婚的。生下我不足一岁,父亲就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去世了。我曾经看过他留下的一张照片,那是他惟一的一张照片。照片上他着西服,系领带,戴眼镜(这是当时的时尚。照相馆专门为顾客提供西服,眼镜)。
他们的婚姻属于没有感情的那一种。父亲死后,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为他伤心流泪,她也从来没有向我追述或者回忆过有关父亲的往事。在我整个童年时代,我是个孤独的孩子。
我5岁进了小学。因为年幼,除了母亲以外,我还不认识任何人,整个小学一年级,我是在不停地大哭中度过的。我甚至蛮不讲理,要求母亲站在教室的窗外,守着我。一旦看不到她,我就大哭。哭到令老师一筹莫展。
大约在我6岁那年,我们的生活一定是太困难了,有人劝母亲改嫁。她犹豫了。
母亲在嫁给父亲之前,在她那个小县城里,也算得上是个知书识礼的知识分子。因为她父亲是私塾老师,平时耳濡目染,女承父业,也跟着教过几天私塾。她原本不肯改嫁,大约也与她自认的这个身份有关。在那个年代,守寡是应该的,改嫁反招人侧目。
母亲终于带着她6岁的儿子,前往“相亲”了。
她之所以带着我一起去,大约,第一是为了壮胆,毕竟是去一个陌生男人的家;第二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想法:要么就是娘儿俩一齐要,要么免谈。
那男人住在一幢楼上。油漆过的地板说明他的财富与地位。靠窗的桌子上,摆满了水果与点心。
从一进门我就对这人没有好感,因为他有一只空空的袖子。那只空袖子在我头顶上甩来甩去,令人恐怖,令人不寒而栗!他不停地抽着香烟,焦黄的牙齿与焦黄的手指。他只顾着与我母亲谈话,请她吃东西,完全不理我。
从此,再也没有听她提过“相亲”的事。她宁愿没有钱、没有丈夫,单单守着一个年幼的孩子,过一辈子。这对一位年轻的女性来说,该有多难多苦;然而,她就是这样过下去了。
从那以后,她皈依了佛门。每个月在规定的几天时间里吃斋念佛,并且到庙里去听高僧宣讲经文。这座庙就在我们家附近,设在闹市之中,寺名“三佛阁”。记忆中,佛殿前有一片很大的空地,信徒们席地而坐,听高僧讲经。每当宣讲完毕,都由寺里抬出滚热的菜包子,免费给信徒们分享,其间秩序井然。这种宣扬佛教的手法,仿佛只在武汉有过。由于每次都是由我陪伴前往,所以现在还能记得那包子特别大特别好吃。长大后,游了一些名山古刹,但再没获得过那般享受。
我十四岁离开她后,一去十几年。她则独自留在长江边的一个小县城里。那是一个十分贫穷而寂寞的小城。当地民谚称,“县衙门审案子,河坝里听得到打板子”。她住的地方是杜甫当年流放时住过的地方,“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又是李白吟过诗的地方:“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一个年轻的有知识的女性,曾经以为嫁到了大城市(武汉),就脱离了苦海;但是,事实上却是苦海无边。惟一对她的安慰是:养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从只会嚎啕大哭到学会独立自主,但最终还是离开她走了,让她独自留在寂寞与孤独里。
1969年我被流放回到她那里,陪伴她走完了她生命中最后的岁月。
她是1976年去世的。临终前她自己已经不可能诵经念佛了,而是由一位主动前来的“居士”(带发修行者)为她超度。她自己只讲了一句无力的话:“我的儿子不是反革命”。这是她一生中说过的最有主见的一句话。
这就是我的母亲。她就是这样,以她的宽容与无争,度过了她的一生。
天梯
高中时,家里很穷,以至于高考的前一年,家里养的猪全都卖光了,也不能填补我上学的费用。可父亲坚定地说,再穷也要供我上学。那时,家虽在农村,可离城区也仅有10多里路,父亲种着地,还每天去城区收酒瓶来养家、供我上学。
父亲辛辛苦苦的,可每天都吃最低档的饭菜,营养跟不上,几个月功夫就头发花白,满面皱纹了。不足50岁的人,看上去却像个60多岁的老头。一次,父亲去学校给我送钱;当我看到衣着不整、蓬头垢面的父亲时,自尊心受到了莫大的伤害,手里接过钱,却丝毫也听不进父亲亲切的叮嘱,敷衍着让父亲赶紧离开了学校。
1980年秋,我们进入了高考复习阶段,为了节省时间,我就申请住校了。这样,我的生活更加拮据,有很多时候,只吃半饱干熬着。有同学看到我生活如此清贫,说他邻居要请人做家教,问我干不干。那时,时间对于我当然很宝贵,可做家教只需要星期天,管吃,还能挣钱,我欣然应允。我做家教的人家,家庭十分优越,他儿子明年中考,这种家教对我也算是轻车熟路。
这样一来,我边复习边做家教,日子过得非常快。要入冬时,迎来了那年冬季的第一场雪,这雪因为来得早,给城区住楼的人来了个措手不及。下雪的第二天,我去做家教,刚坐下来,就听女主人说,单位送块煤的车来了,要往楼上搬。我站起身说,姨,我有力气,我去扛吧。男主人说,你们学吧,我去楼下找个打工的。
一会儿,男女主人便上了楼。女主人说:“你这人真是,扛这么点煤还出10块钱?看我找的老头,才要5块钱。”男主人说:“这不公平,1吨多块煤,要扛到5楼,这钱少了点。”女主人说:“你去屋里吧,没你的事。”
快到中午时,门铃响了,女主人忙去开门。这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妹子,活干完了。”“哟,都上来了,还挺快呢,给,这是5块钱。”随着“砰”的一声门响,我的心要碎了,那熟悉的声音,分明是我的父亲。
虽然在辅导着孩子的功课,可我的目光却紧盯着楼下;少顷,我看到父亲驼着背推着那辆熟悉的自行车走了,车上还驮着一麻袋的酒瓶子。我双眼模糊。楼下又传来父亲拉长的腔,“收酒瓶──”,我泪流满面。就在那一刻,父亲的身影便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了。
转过年,我如愿地进了大学;虽是考上的,可我觉得,是父亲那坚实的肩,像一架梯子,把我送进了大学门。每当遇到困难时,脑子便浮现出父亲坚强的身影,我总能踏过困难走向光明。我想,那件事是我铭记一生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