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母亲这样高学历的人怎么看上仅仅小学文化的当火车司机的父亲呢?我判断可能有三个理由:一是父亲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年轻时父亲的英武对女人是有吸引力的;二是父亲当时是个不错的业余足球运动员(他有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60年代,他所在的足球队曾获北京工人足球联赛的冠军;第三个原因,父亲干的是工人中比较体面的职业火车司机,收入较一般人多一些。我想,这三个理由是促成当时他们结合的主要原因。
父亲在他60年的生命史当中,最困难的是在“文革”时期,个中原因来自母亲。“文革”开始后,各个单位纷纷成立红卫兵等造反组织,能说会写的母亲也不甘寂寞,加入了一个造反组织,并当了其中的一个小头头。对于母亲的活动没有能力干涉的父亲每天仍开自己的火车。在革命搞得如火如荼的同时,他们的夫妻关系也出现了巨大的裂纹:母亲在外找了个相好的男人,她一面进行热火朝天的革命活动,一面进行热火朝天的婚外恋活动,直到一天,父亲回家时碰上了他们。后来母亲被单位扣上了一顶坏分子的帽子,调到货场和那些没文化的家属一起干打包装的粗活儿,不让回家只发生活费。
父亲每月给奶奶这边的生活费,由50元降到了45元,又由45元降到了35元,每回他来北京给奶奶送钱的时候,掏出那比以往少了的钱,先沉默一下,然后才嚅嚅地说:“这月先给您35。”奶奶当时隐隐地感觉到父亲有什么事,又不好多问。因为一向出全勤,安全行驶的父亲在那段日子里曾经出过一次交通事故,为了照顾3个在丰台生活的姐妹,父亲把我五姨奶接到丰台住了一段,照顾孩子,每顿饭用半个红萝卜擦成丝做一锅汤,蒸点鸡米饭,一家大小汤泡饭。事情过去了一段时间,姨奶到北京跟奶奶讲了父亲的情况,她说:老大真不容易。
我们家的这种经济状况直到粉碎四人帮之后,才算好转。我母亲被扣的工资后来都补发了,不过这些钱她并没有拿出来补贴我们的生活,而是存起来当作自己的私房钱。那时候,父母之间关系有所缓和,原因我不清楚,可能是上了岁数,不愿再闹了吧。
让我没想到的是,一生素食、身体看上去十分强壮的父亲57岁退休后,身体竟一下子垮了下来,他生命中的一个支柱被抽掉了,每回见到他,我都感到他眼神中有一种失落,也许是职业上的失落加上病痛,加上对自己一生过得不如意的痛。父亲在他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感情很脆弱,遇到他不愉快的事情,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说不;刚刚说上几句便泪流满面,我有过一次碰到这样的场面,心中的难过之情难以名状,我感到生命正在父亲的躯体上一丝一丝地抽离、远去。
这段日子,占据了父亲生活的,大约有几件事:一个是打门球;一个是在楼门口帮邻居修自行车;还有一个是抽空到我姨奶奶等几个长辈家看看,(我奶奶1989年去世了);剩下的,就是在家里和母亲继续过琐碎的日子。这段日子,生活担子又压在他身上了:我母亲白内障手术后一切家务全不管,自己的钱也不拿出来过日子,我一个妹妹离婚带个孩子回娘家住,家里的日子支出全靠父亲退休工资。
每天早晨,妹妹的孩子要由父亲骑车送托儿所,那段日子,父亲一阵阵犯心脏病。有一回骑车带着外孙女的路上,一阵难受,把外孙女掉了下来,幸好没摔伤,回到家后,妹妹知道了,跟父亲说:“爸您以后别骑车带我们孩子上托儿所了,您再给我们摔死。”
从那以后,父亲每天就背着外孙女上托儿所,有一回回来的路上,邻居见父亲手上拿着两根儿油条,倚在电线杆上喘气,邻居问父亲是不是病了,父亲说没事,一会儿就好。
因为父亲一生几乎没怎么吃过药,所以在退休后生了病,也不太爱吃药,铁路医院虽然可以报销,但没什么好药。记得有一回父亲问我能不能给他开两瓶维脑路通,我当时已经没有单位了,就去药店买了给他。于今想来,父亲当时不是不想吃药,而想吃些疗效好的药但铁路医院又没有;他怕加重我们的负担,所以极少向我们开口,为了钱苦恼了一辈子的父亲太要强!
每个月,他差不多都要去城里一些长辈亲友家看看,因为没什么钱,父亲很少能给他这些姨、大爷什么的买东西,他只能去这些长辈家坐坐,陪他们聊聊天,问问冷暖,换季的时候,帮他们打打烟囱,装装炉子。我七爷爷去世的时候,父亲从七爷爷家出来又奔我这儿来了,他说七爷爷死了,七奶奶也没工作,家里料理后事的钱都不够。当时我给了父亲100块钱,是10元一张的,我说这100块钱您给七爷爷凑上吧。父亲当时手哆嗦着,在右手大拇指上舔了一下,很迟缓地把这100块钱点了一遍。
看着父亲点钱的样子,我心痛如刀绞,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挣钱,让父亲花上我挣的钱,干他喜欢的事儿,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可父亲没花上我的钱,没花上我的钱就这么在公共汽车上去了,开了一辈子火车的父亲就这么一个人倒在公共汽车上去了!
可不可以拥抱你
“拉帮套”这个词,几乎已被时代淘汰,尤其是年轻人,多半是不明白其意所指。可是我却对它十分敏感。在几十年前的辽北农村,这个词的含义是低微的卑贱的,只有爷爷这样的男人才被这样称呼。
虽然年轻时的爷爷跟个犍牛一样强壮,但是因为家穷,爷爷直到30岁还没有娶上媳妇,这在当时的农村便等于被婚姻判了“死刑”。太爷太奶亡故,几个姑奶相继出嫁,只剩爷爷守着一个破屋子准备过似乎已注定的“光棍儿”人生。偏巧这一年,我的亲爷爷得了瘫病,一下子就栽到炕上起不来了,奶奶不但要照顾肩挨肩的三个孩子,还要时刻料理爷爷的吃喝拉撒。我亲爷爷和现在的爷爷从小一起长大,好得只多出一个脑袋,所以很自然地,爷爷就成了奶奶家最得力的帮手。后来就有好心的乡亲们来撮合,说秦老大你就给老梁家“拉帮套”吧。在得到我奶奶的默许后,秦老大就成了我现在的爷爷。
父亲不到17岁就同村里的一帮年轻人一起应召到城里去建水电站,三年后娶了母亲,五年后,父亲成了正式工人。我初二那年奶奶去世,爷爷又成了孤身一人,惟一与他作伴的是两头大黄牛。而我,每每和同学谈起家世时,我便绕过那个贫穷的老家,绕过那个瘦弱的老人。我不愿意他跟我有一丝的关联,不愿意“拉帮套”这个词带给我一生也抹不去的耻辱。
住在城里的父亲只有年节的时候才肯带我去看望爷爷。每次去我们都不会在那里吃饭,尽管爷爷总是乐颠颠地忙着去村里的小卖部买豆腐买肉。我不愿意多待在他身边哪怕1分钟,我讨厌爷爷身上那股似乎已进入血液的牛粪味儿。但我明显地感到他对我的喜爱,他看着我,那么专注地看着我——从他的眼中,我感到他渴望像别的爷爷们一样,能抱一抱自己的孙子——这个名义上的孙子。但是,每一次,我都躲开了。我们离开的时候,依然剩下风烛残年的孤独的他,剩下每次他虽然明知道我们不吃却还要坚持买来的菜和肉。
我上高一那年,父母双双下岗了。父亲成了一个人力车夫,母亲则在批发市场替人看管衣服摊儿。他俩每月的收入加起来虽有五六百元,可光是给患有严重糖尿病的姥爷看病就要用去大半。等我高考时,家里的经济状况已是捉襟见肘。
最盼也最怕的那一时刻终于到来:东北林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带着我的梦想飞落在我的手中。但是,录取通知书上那一组标明学费的阿拉伯数字让父母和我的头都大了。只有去借——为了儿子的前程,一向打死也不借钱的父亲终于下定决心去跟几个老工友们借钱。
这个时候,我们听到了敲门声。
门口,站着我的被雨淋湿的爷爷,雨水顺着他的花白头发淌下来,一件我在初二时穿过的旧运动装紧紧地裹在他的身上,显得异常滑稽。还是两年前因为父亲去外地务工,善良的母亲背着父亲把爷爷接来住过一次。只那一次,不识字的爷爷便记住了他的“儿子”的家在哪里,现在想来,他的这份“记性”该是用了怎样的一种心情啊!
进了屋,爷爷看着我,笑眯眯的,表情里有一份表达不尽的喜爱。我却以一贯的冷漠跟他打了声招呼便朝里屋走去。这时候爷爷语气愉快地叫住了我:“斌斌,看爷给你送啥来了!你考上了大学,是咱老梁家的光荣啊,咱村可都传遍啦。说俺斌斌能耐大呐。”我回过头,只见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塑料包,打开——那是厚厚的一沓钱。我愣了,父亲也愣了。爷爷笑呵呵地说:“瞅你们,还愣着干啥?快接钱呐,5350元,你们没想到吧,我那两头牛还真值两个钱儿!”父亲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根儿,他说:“俺们有钱,不用你的钱。”“得了,你有没有钱我还不知道?别打肿脸充胖子了,花我的钱我乐意,应该的。”说着把钱往茶几上一放,就站起身要走。母亲忙拦着留他吃饭,他瞟一眼父亲和我,见父亲蠕动着嘴唇却说不出话,以为是不愿意让他留下就坚持走了。事后母亲埋怨父亲,父亲干瞪着眼睛,硬梆梆地甩一句:“你就知道我不想留啊!”
去年暑假,我跟父亲一起回老家探望病重的三奶。在小站下车时已是黄昏。我们从蜿蜒的土路走向小村,一望无际的大草甸子因为天旱而绿意惨淡。也就是这一望间,我看见了爷爷,正奋力地拢着大约30多头牛。年过七旬的弯了腰瘦得只剩把骨头的爷爷,挥着长鞭,奔跑着,吆喝着,而那群牛根本不听他的指挥——显然他们很不满意这里的草是那么少,它们自顾自地去寻找草地,全然不理爷爷一次又一次的跌倒。
我和父亲都为眼前这一幕震惊了!
我忙跑上前,也不管自己根本没有拢牛的经验,只是帮爷爷从四面围圈着那一头头倔强的牛。等我们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时,牛群终于安静下来。再看爷爷,他坐在滩地上,张着嘴费力地喘着气,脸涨得通红,鼻尖上划破的地方渗着血,衣服上满是草浆和泥土。他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神儿来。
父亲问:“咋整了这么多牛?”爷爷笑了:“都是咱们村儿的。现在放牛不好放了,都嫌费劲,我就张罗着拢到一块儿,我放,一头牛一天5毛钱,这30多头,就是15块呢。一天15块钱,我这老头儿一天挣15块钱,你说上哪儿找这样的好差事啊。有这钱,咱家斌斌上学还愁?”
黄昏的微光照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照着他的得意,混杂的气味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扑进我的鼻孔。我下意识地用手去揽他的肩,爷爷却连忙躲开:“埋汰(肮脏),我身上埋汰!”说着,就去赶牛,回头对父亲说:“快去看你三婶儿吧,我还要等一会儿。草少,牛还没吃饱呢。”暮色渐深了,听着爷爷那声嘶力竭的吆喝声,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奔跑着的背影,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
一头牛,从早放到晚,收入5毛钱。我的爷爷就这样5毛5毛地、一点一滴地,积攒起孙子光明的未来啊!
等爷爷把牛一家一家地送走再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时针已指向晚8点。父亲破天荒地为爷爷炒了几个菜,买来一壶酒。爷爷看到他不在家从不会亮的屋子有了灯光,灯光下有他几十年来一直视若己出的“儿子”和倾尽全部心血培养的孙子在等他回来吃饭,老人家竟然倚在门框上挪不动脚步,这样的情景,他盼了多少年!父亲头一次郑重地呼唤他:“爸,爸,过来吃饭吧。咱爷俩喝两盅。”爷爷抬起浑浊的泪眼看着“儿子”,伸出剧烈颤抖的手来。父亲拉过这双苍老的散发着牛粪味儿的手,哽咽难言。我却终于忍不住喊一声“爷爷”,扑到他怀里哭了。
现在,父亲找了一份收入较高也较稳定的工作,我也有了工作去向。爷爷在我们家颐养天年。他有心情的时候会穿上体面的衣服故意往人多的地方凑,说不到几句话,就会说到他的有出息的孙子,别人听得不耐烦了,他也不在意,仍旧带着满脸的笑容回家来。
我知道爷爷的那份满足。
相思情太浓
挚友不必太多,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况有不止一个心灵上的伙伴。朋友可以很多,只要我们有一个共同的追求与心愿。
友情不受限制,它可以在长幼之间,同性之间、异性之间,甚至异域之间。山隔不断,水隔不断,不是缠绵也浪漫。
只是相思情太浓,仅是相识意太淡,友情是相知,味甘境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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