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我们一起走进同一个班级。这对于我,有些一同步入婚姻圣殿的意思。可是,假想的妻子总是不停地在制造危机。特别是在文科班,男生资源有限,她还要辛苦出差到外面开发。每每走在马路上,我都要格外的小心。我害怕那些得有红灯焦渴症的司机,误把我脑袋当作绿灯给轧过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们很快可以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她是个没头没脑的人,没我看着,她常常会一头扎进男生厕所。吓得那些雄性动物措手不及,不仅湿身,而且失身。在晚自修的时候,我们想尽办法粘在一起,躲在下面聊一些无聊的八卦。她喜欢看**的言情文字,看到好笑的地方,就指给我看,让我陪她一起笑。我觉得那些所谓作家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本身就是一个笑话。为了表达我强烈的鄙视,我会尽可能夸张地把笑的弧度拉到最大。而我自己,也会信守涂些乌鸦之类的鸟东西,常常还没完成,就被她野蛮地枪过去,一只还未发育的雏鸟,就这样生生被她扼杀在中国教育一片光明的土地上。有一回,作文课上要求就《静女》展开联想,写一片文章。我的想象力从来都是天马行空的,从《静女》扯到了《大话西游》。一口气写了3000字,大大超过了当时800字的要求。小高老师应该是相信我的,也没审查,就把我的定为范文,叫我当着全班同学朗读。结果,惹得周氏粉丝们前吐后泄。ANNA就坐在讲台下面的头一张桌瞎起哄,我念一句,她插十句,而且句句珠玑。大大盖过了我的风头。我一下从主角贬为了小丑,不由恨恨瞪了她一眼,然后我看到我笑那些所谓作家时脸上夸张的笑。
在伟大的教育工作者面前,学生除了教科书和辅导书之外,是不允许看任何闲书的。我本是闲人,所以专看闲书。科幻,武侠,历史,伦理,佛经,乃至枯燥的马克思,只要是书,绝对不放过。只是不大看言情,这对一个男生来讲是个极大的侮辱。是男生,要看就看色情。在寝室里,当是也放了一两本诸如《飞燕外史》《痴婆子转》之类的。因为是古文,所以生管并没有占为己有。而且上面还有鲁迅先生的讲话,也不敢贸然查收,否则怎么死在别人的匕首投枪之下都不知道。ANNA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有这玩意儿,吵着嚷着要看。我为了保存她仅剩的一点纯情,坚决不允。结果,被他和另一个估计是女生的叫娟子的押到男生宿舍。男生刚建不久,就已经秉承了学校六十年如一日的肮脏。而且,里面生活着一群色狼。闺房寂寞,又不甘寂寞。在墙上或者其它地方,写满诸如“欢迎女生莅临指导工作”之类的标语。可是,ANNA仿佛并不惧怕,很坦然地与狼共舞,有说有笑,勾肩搭背。我看着,突然觉得很难过,心如刀绞。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莫名的情愫,开始恐惧。很长一段时间,不再与她对话,就像从前一样。她仿佛也看出了什么,也逐渐疏远我。一如既往,继续和其他的男生打闹。可是在同一个班级,总有碰面的时候。那时,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悲哀,继而又过一丝嘲弄,不知是对我还是对她自己。或者,两者都有吧。
以前放学,我总是打着外出吃饭的旗号,与她走在一起。或许,是为了不让她觉得什么,依旧和以前一样。这终究是自欺欺人的。我们彼此都明白。没有一句话语,整个黄昏都开始沉默。
有一回,她忽然说,聆儿,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特肮脏的女孩儿?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只是笑着对她说,不,你是天使,永远都是。她很高兴,说,聆儿,你也是。我说,是吗?她说,是啊,你是天上掉下的一包屎。
说完,她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夕阳都暗淡,把一个白天笑成了黑夜,笑出了满天繁星。对于这样一个女生,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很少有人,能这样一眼看出我的本质。我该引为知己的。可是,我总是看不出,她藏在漆黑的影子下悲伤的表情。
第二天,她没有来上课。课间操的时候,学校的四朝元老和八袋长老罗嗦个不停,大肆批判早恋的危害。我也没在意听,我所在意的是ANNA。很久,她的座位都是空的。有一天,老班下令叫人撤了。我的心一下沉了下去,怅然若失。习惯了她活泼的样子,一下子不见了,一切都显得枯燥。不断地想她,想她的一颦一笑,想她欠我的20块不知道还了没有。
我开始抽烟,开始喝酒,成立了当时所谓的烟酒联盟。阿很就是其中一个重要的成员,还是兼作我一段时间的同桌。他是个十分健谈的人,除非他睡觉,否则在他看来,每一堂课都是自由讨论。所谈内容无非是学校哪个女生最漂亮,哪个女生的胸部是隆的,哪个女生不是处女了之类的。有一回他突然说,ANNA怀孕了。我一听,一把鼻涕猛地甩在前面女生的后背上,呆若木鸡。后来,娟子告诉我年,那男的叫张扬,是六中哪里的富家子弟。
我才想起那天课间操长得像裹脚布一样的讲话,原来是暗有所指。ANNA估计就是这样被勒令退学的,而据说那个张扬还好好的呆在他的学校里。对于他,我还有一面之缘。高考,我们不幸分到了同一所学校。有一回在校门口,有人远远地指给我看,说,那人就是张扬。我看他大热天的,披了一件大衣,蹭着一双靴子,整个就是一个土狗。如果再拿上一把雨伞,绝对是别里科夫的形象画了。我当时目测了一下他的身高,要不是看在比我高半头的份上,老子真想拆了丫。
我和ANNA总共还见过两面。一次是在学校楼梯口的角落里,她是来找娟子的。正好被我撞见。她一见到我,转身就走。我的舌头抖了很久,终于还是喊住了她。她停下了片刻,忽然回身扑过来,紧紧抱着我。我被这突忽其来的进攻,吓得不敢动,只感觉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脖子里,很烫。我想,女儿果然是水作的骨肉。而我是泥做的骨肉,没有眼泪,只要眼屎。
她轻轻抓着我的手,贴在她的肚脐眼上,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抽泣。我的手在不住的发抖,生怕我的内力太过深厚,不小心伤了她的胎气。多少人路过,眼看着这有伤风化的一幕,但没有人作走狗。这种违背学校传统的行为,是尤为可耻的。使我悲哀的是,我对教条的反抗,依旧是无声的。知道了?ANNA说。我说,知道了。感觉到了吗?她握着我的手,在她的肚子上游动。感觉到了,是对龙凤胎。我说。没了。她说。
我楞在那里,不敢动。ANNA冷笑着,轻轻拿开我的手,仔细地凝视了我一眼,转身离去。走得那样决绝。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冬天,她穿着一件水黄色的短袄,一头落落的秀发在寒风里飞扬,宛若下雪。可是南方的冬天是不常下雪的。我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加瘦小。不禁难过地蹲下来,抠我的眼屎。
和ANNA最后一次见面,是和十四一起上街吃饭遇见的。十四是有名的交际花,所以和她也颇为相熟。两人一见面就抓着手聊个没完没了,把我就当一空气。好在十四明白,慢待空气的下场只有两个,一是窒息,二是休克。所以,她还是识相地让一个镜头给我,找个不成熟的借口溜开了。面对镜头,我有些紧张,忘记了一肚子的台词,只是不断的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她刚洗了头,头发上还满是水珠,沾了我一手。
她说,聆儿,我是不是个肮脏的女孩儿?我说,不,你是天使,永远都是。她扶着我的脸庞,说,你也是。我这回学乖了,说,我是天上掉下的一包屎。
她轻轻地一笑,不再言语,只是望着我。时间,仿佛就在那一刻静止。我想起,曾经为她写过一个小说,叫作《翅膀》,没写完,就被她抢过去了。我想,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就像我们,羽翼还未丰满,就已被命运折断。
再也没有见过ANNA。
舞在雪中的天使
“为什么要这样想呢?可是,本来就是这样的呀!为什么不这样想呢?”伊雪轻咬着唇,怔怔地望着窗台上那棵绿意盎然青翠欲滴的吊兰。
“、、、,然后,在一个大雪天,洁白的雪花舞着世界,我就用手环着他的脖子,望着他的眼睛,微笑着温柔地说,放我走吧,亲爱的,放我走吧!”
伊雪仿佛看到了自己那样的笑容,充满柔情和怜爱。可是此时她张大了眼睛,仍是怔怔地盯着吊兰。吊兰长得多好啊!自己也是这样,整天象一盆植物,呆在屋里,哪也不动。可是自己懒洋洋的,而吊兰的叶脉上,流淌着让人羡慕的生命的绿色!
为什么不早一点知道呢?那样,在这个洁白的冬天,就会少了几分揪心的牵挂,就可以在飞舞的雪花中自歌自舞自徘徊,痛快淋漓地飞旋在天地之间,微笑着融入那些白色的天使们。也是那么美,不是吗?那一个世界,一定也是洁白的,美丽的。
伊雪轻笑了,她伸出一只手去拉吊兰的枝,那长垂的枝叶下,长出了白白的,嫩生生的须,就象婴儿嫩嫩的手指,多可爱啊。生长,生长!
他在楼下叫伊雪,伊雪站在阳台上,一脸甜蜜的满足的笑容。他快乐地跑上来,拉着伊雪的手。伊雪轻轻柔柔地靠在他身上。
“吃饭了没有?”,他轻笑道。
伊雪摇摇头,“怎么又没吃饭?最近怎么老不吃饭呢!”,他怜爱地埋怨。
伊雪挨着他坐下,头枕着他的肩。“不饿嘛,你看,吊兰长的多好!”
他却不看,环着她的腰,“走,出去吃饭!”
坐在摩托车后座,伊雪环紧了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任夜风吹乱长发。天已经寒了,冷风呼呼地灌进衣领衣袖。伊雪想,他顶着风,该多冷啊!该给他买个护膝的。她的一双手搂得更紧,似乎一松手他就会飞走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是这样任性地要你陪我!”伊雪的眼睛蒙上了水雾。
十一月,北方的十一月已经很冷了。吊兰依然生机勃勃,垂下了长长的藤蔓。伊雪有时真想就是一盆吊兰,呆在他的窗台上,看他起床,睡觉,一个人寂寞地吸烟。
伊雪没来由的柔顺和掩饰不住的憔悴让他的心隐隐作痛。他的伊雪怎么了?记得他送她吊兰时,她是那么高兴,大声大气地笑着,叫着,唱着,给它松土,浇水。她还时时跟他绊嘴,蛮不讲理地缠他,磨他,嘴巴一抿,眼珠一转,一个戏弄他的歪点子就出来了。可是什么时候起,伊雪再也不调皮了,不随心所欲地大笑了,不再时时哼着歌儿了。当然,她还会笑,还会唱,却是怔怔地微笑,哼着凄苦的“梁祝”,望着他,一动不动,好象动一下他就会跑掉似的。
他问她,她就轻笑着,一副糊涂的样子,“没有啊,我很正常嘛!我爱你嘛,所以越来越温柔啦!”她无辜地看着他,噘着小嘴。他的直觉告诉他她在撒谎,可他找不到破绽,他只有怜惜地把她紧拥在怀中,紧紧地、、、。
可是天越来越冷了,就要下雪了是吗?伊雪喃喃着望着天空。天是灰黑阴暗的,悬着一块黑云,不堪重负似的象要落下。要下雪了是吗?天使!天使们也来了吗?!伊雪流着眼泪,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攫取了她的心,热热的泪眯了眼睛,她的手颤抖着去抚摸窗台的吊兰,怎么你还是那样青翠呢?那刚长出的根须,依然白嫩如初生婴儿的手指。冬天就要到了,你难道不怕冷彻骨髓的寒冬吗?
也许那里也是美的,一个洁白的飞雪的没有寒冷的世界!也许,可以在空中,和可爱的天使们一起自在地飞舞,会寂寞吗?会孤独吗?没有他在身边,没有他温暖的怀抱,没有他眼底温柔的牵挂?!伊雪怔怔地想,看见窗外,一片雪花,又一片雪花、、、、、、
他来了,可是伊雪去了哪里?满世界找不到伊雪的影子!他的伊雪!他知道心中那个不祥的感觉正在应验,他知道伊雪有问题,有问题。她让人心痛的乖顺,她时时泛起的泪花,她紧紧的拥抱、、、、、、,可是她到底怎么啦!她从不说,从不说!只有那盆吊兰,在窗台上,犹自无语,犹自葱绿!
飞雪了,哪里有天使?还是,每一片洁白的雪花都是一位天使?伊雪曾在他耳畔轻轻低语,“雪花中,有一片是我注视你的眼睛”。那么,这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可否有一片,是伊雪在温柔地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