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儿,你还问我为什么?我们那么多年的姐妹,你为什么偏偏要和我喜欢上同一个男人?泪儿,原谅我!我不得不恨你,你的背叛比温箫的背叛更让我痛上百倍”拔出弹簧刀,我无力地跌坐在地。和着温箫和泪儿的血,我用力向自己心脏刺去。
“落花无语,满川红叶离人血。云惨雾愁,笑渐不闻声渐悄。”柔肠一寸愁千缕,香消玉殉,你曾说,此生只爱我一个,如若变心,必将天诛地灭。那么你可知道,轮回报应,冥冥里早已注定。
一春闲情去,几行清泪,惆怅依旧。天上月,剩月零风里,纸灰飘扬。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愿君心似我心
-强理云鬓临照,暗弹粉泪沾裳。自怜容颜惜流光,无限思量。
晨曦理妆,对镜花黄。细描柳眉,轻点绛唇,妆成。及笄的早晨,宣轻第一次把头发梳成髻,看着铜镜里的人,嘴角微微上扬。暗自思量:看来,并不是所有女子都适合装扮的。描了眉,点上胭脂,仍然掩盖不了自己的不一样。有半分颜色,也只都是淡然。她再次看向铜镜,镜中人半白的眉因描画而黑了些许,有几根银色的发丝垂下,遮住了琥珀色的眼珠。敛下眉,转过身,宣轻对身后的娘亲笑道,“娘,好看么?”
夜晚,宣轻打开了一扇门,她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床,一个铜镜,一个书房。和阁楼的布置一模一样。床的尽头是一门一窗,仿佛都在叫嚣:打开我。宣轻和千万次一样,走近了门,打开。眼前是一样的一张床,一样的一个铜镜,一样的一个书房,还有一样的一门一窗,仍在叫嚣。就这样,宣轻一扇门接着一扇门的打开,一间房接着一间房的进入,却永远像在原地,永远也走不出去。如此,永无止境。永远都有希望,却永远都无望,她满头大汗,忽觉有人拍自己的肩膀。于是,她看见门一扇扇关上,房间一间间退后,直到退到自己的床前。她看见了那只拍她的手。惊觉,又是这个梦。宣轻看着紧蹙眉头关切的看着自己的碧姨,摆摆手,犹自转个身,闭上了眼。
清晨,宣轻站在阁楼的窗口,向远处眺望。料峭春寒,又一个春天的脚步悄悄靠近。从阁楼的窗口望去,可以看见满园的桃树,那是爹爹曾为娘亲种下的。乍暖还寒时候,桃花打着花苞,是羞涩的美。窗口的那一片天空,是宣轻永恒的向往。
记得前几日,爹爹小妾生辰,在府里唱起戏来。是王实甫的《西厢记》,在文人墨客中盛行的昆曲。缠绵婉转,柔漫悠远,如江南女子的发丝。宣轻知道那个明媚春光里开始的故事,初识春愁的女子,残垣断壁间的花草伴着她对纯真爱情的向往,全都从一条黑暗的缝隙中奔涌出来。然后梦中之爱,爱中之梦,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在梦幻之中相爱,在现实之中相守。是一种边缘状态的美,绮丽,罕见却又顺乎情理。才子佳人,宣轻本不已为然。娘亲何尝不是佳人,爹爹又何尝不是才子。只可惜,书中戏里的情节只有一句:才子佳人历尽磨难,此后便可相守。可谁知道,真正相守以后是怎样?当良人不在是良人的那天,蓦然回首,情何以堪。
别后怎不相思?难诉衷情。怨孤衾,只愿君心似我心。
和他遇见,在宣轻熟睡之际。窗棂微动,梦魇再一次抓住她。这次,门和窗之间,她打开了窗。有剑客在光明中向她伸出手,说,跟我走。宣轻挣扎,她恍然想去接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忽觉颈上一阵冰凉,于是,一切又开始后退,直到退到床前。睁眼,月光斜穿窗户,是明晃晃的剑。宣轻很感激,即使他同样危险,却是具体的,胜过梦中未知的恐惧。他说,“别动。”气息微弱,是受伤的证据。宣轻起身,只来得及付诸他坍倒的身体。
宣轻想,原来,真有侠客存在的。这个侠客,会带她走么?只要离开,离开就好。宣轻挑开灯,看见了一张脸,邪气的俊美。睫,修长。指,修长。走近细看,这是个真人么?宣轻想着,俯下脸,对上他冰冷的眸子,是蓝色的。就这样,宣轻认定了他是那个能带走他的侠客。不然,怎会有那样的眸。宣轻心里忽而温暖起来,原来,自己不是异类。睁大眼,让蓝色的眸子映入琥珀色中。“我救你,请带我走。”宣轻说。接着是漫长的沉默。眼前的这个人,蓝眸轻扬,眼波流转,难言的邪魅。最后,他点头。男子随身药物繁多,只差一味。翌日,宣轻要碧姨去抓了药。
宣轻开始有了希望,梦魇不在纠缠。三日后,男子离去。也曾留下话语,订立了三年之约:三年之后,定来接她。宣轻并不在意等多久,等待,有希望的等待,并不难熬。只是,在碧姨眼中,看见了怜惜。她想,她不需要怜惜,只需要时间。原本以为,她这样的女子,是永远不会知道相思是什么滋味的,直到现在。寒来暑往,原来已到秋天。满园的桃树,枝丫**着,无助如初到人间的婴儿。地上铺满昨夜凋落的**,满地狼藉。
醉里偷开盏面,晓来暗诉香风。不知何事苦匆匆,飘落残红。独倚小窗想君容,何日重逢?
相思,就这样而来。特别是在这样的夜晚。皎洁的月光从树缝中钻出来,在地上结成一个个光圈,每一个光圈里,都是他的脸。宣轻抬起手,轻轻放在胸口,摸到了他走的那日留下的玉佩。色泽晶莹,玲珑剔透。碧姨说,是上好的苏州玉。他说,这是他身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她,他一定会再回来。她选择了相信。翻过年,就是春天了,那个人,就要来了吧,这桎梏了她近十八年的阁楼,终于要从生命中消失了。
怨孤衾
再相逢,往事皆如风。始觉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第三年的春,在宣轻的企盼中悄然而至。宣轻想,上天始终待我不薄的。自由,那是自己一生梦寐的东西,这十八年的等待,终究是值得的。可是,当这年盛夏来临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来。宣轻想,耽搁了么?他为什么还不来。她笃定,那样的男子,一定是信守承诺的。直到这一年的冬天临近,宣轻才真正知道,他,不会来了。她摸着那块仍有他气息的玉佩,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天下男儿果然都薄幸么?翌日,宣轻的眼开始模糊起来,举目能及的范围越来越小,直至一片黑暗。
寒来暑往,眨眼又看过两次花开花谢,宣轻二十了。二十的宣轻,眼神再也没有焦距,世间的种种,皆与她无关。可是,一些不熟悉的画面却不断开始在脑海出现,纠缠她的神志。那是一些她不知道也不了解的人,但她却看见了他们的过去和未来。有当今帝王将相,一代枭雄,也有隔壁尚未成年的蓬头稚子。可是,所有的景象中,唯独没有她和她想看见的他。这一年的春天,宣轻终于走出了囚禁自己二十年的阁楼。远游回来的祖母证实了宣轻的身份。原来,翰林祖上是外族人,银色的发,琥珀色的眸,是几代才有的。而拥有这样特质的人,二十岁以后必定拥有预知天下未来的能力。“南国女子,发如银丝,眸成琥珀,肤白胜雪,有预测天下之异能。拥之,则得天下矣。”这样的消息不胫而走。这成就了宣轻的自由,也酿成了翰林府的悲剧。乱世,所有的人,都想成为英雄,都想要得到天下。于是,宣轻成了他们争夺的物品。刚获得自由的宣轻,踏上了逃亡的征程。
记得自己小时,曾问碧姨,为何等待的总是女子。王宝钏在窑洞中等了薛平贵十八年,纵然他已领取他人,仍然无怨无悔。娘亲也终其一生等待爹爹能回心转意,直到死亡。世间女子,何必如此委屈自己?直到遇到他,宣轻才知道,原来,女人究竟都是贪心的。贪一个过程,贪一个信念。一个以为可以刻骨铭心的过程,一个以为可以地老天荒的信念。哪怕这个过程,哪怕这个信念其实根本不存在,只要能够支撑下去,能够有等待的对象,也许也就知足了。
宣轻抬头,看不见他的蓝眸。但是知道,他正看着她。他也知道关于她的种种传说吧。把她交出去,就可以得到一切。这样的情景下,自己该救他吗?片刻犹豫,终是不忍。“你能看见我的未来吗?”他问。宣轻抬头,想像着记忆中的蓝眸正倒影在自己眸中。她回答,“看不见。”“哈哈,看来,世间种种皆是胡说。一个女子,怎可决定天下。”他继续说,气息渐渐微弱。“我不该回来找你的,更加不应该相信你真的具有这样的能力”。宣轻叹气,“只要有心的人,我都能看见的。只有两个人的未来,我看不见,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宣轻还是救了他,和五年前一样,只是,她终究没有问出口。三年前,你为何没来?
一所茅屋。他们就这样住了下来。直到有兵将他们团团围住,来的是一个将军。扬言只要宣轻愿意跟他走,他们便都可安然无恙。终究是逃不过的,宣轻早就知道。他的伤势未愈,现在动手,必然难逃一劫。宣轻走出茅屋,知道自己这一去,便真是万劫不复。看了看屋中男子的方向,知道他也正看着他,转身关上门的时候,轻叹:“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带我走。”“将军,我们走吧。”宣轻再士兵的帮忙下,上了马车。马车帷幕慢慢放了下来,她敛下眉,有泪水从眼角滑落。打斗声忽然传来,掀开帘子,急切的望向前方,是他吗?右手忽然一紧,接着,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怀抱的主人说,“走。”
-嫁予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掩流。
只是,老天也许并不肯给她这个机会。马走到树林的时候,倒下了,树林里有冷箭破空而来,却射杀了他们的马。林中另外的一群人在等待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来的又是谁。宣轻在心里叹息,自己的愿望只怕实现不了了。她抬眼看了看来人的方向,没有焦距。是曾经的晋王,宣轻闭上眼,脑中闪现了他的过去和血腥的未来。她想,为什么世人还是不明白,她什么也不能改变,因为命运原本就在那里等待,她只是它的见证者,不是它的创造者。他抱着她滚落地面,感觉身后的怀抱又紧了些许。无数弓箭手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宣轻想,这一次,他再也无能为力了吧。刚才的打斗,已经浪费了他太多精力,伤口也已然裂开,有温热的**从他胸前流出,染湿了宣轻的心。有士兵朝他们的方向走来,接着是脖子上一阵凉意,宣轻想,是自己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他们被关在不同的牢房里,牢房潮湿异常,幽暗而寒冷,宣轻看不见,却感受到了如同自己曾生活二十年的阁楼一样的寒意,阵阵袭来。宣轻想,以他的伤势,这样的环境怎坚持得住?心里万分焦急,但是她也仅仅只能等待,等待着晋王的召见。宣轻知道,他的目的和千万天下人一样,为了得到天下,而这,也只自己唯一有的筹码。不久,宣轻成功的见到了晋王。“晋王,我愿意成全你。条件是,放了他。”宣轻听见自己说。也许,两个都活着,总比一起死去要强。晋王答应了她的要求,同时也有一个条件,她必须成为他的王妃。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的相信,她会全心全意的辅佐和帮助他登上帝位。晋王应允,大婚之前就会把他放了,同时也答应了她再见他一面的请求。
士兵扶着宣轻来到了他的牢房前,宣轻示意他们退下。她今日难得的上了妆,站定在他的牢门前,清丽脱俗。她听见牢房打开的声音,链条在地上滑动的声音响起,那是他在向她的方向走来。他们竟然用脚铐锁着他?转念一想,是了,以他的功力,没有了她这个包袱就算是在受伤的条件下,离开这里并不是难事。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他。宣轻伸出手,摸到了冰冷的铁栏,接着是一双手盖在自己手上。宣轻静静感觉着这双手传来的温度,他们都没有说话。也许是劫后余生在重逢的感慨,也许是害怕开口之后的话语掩藏是两人不能接受的事实,都想避免什么。宣轻想,时光若在此刻停留,该是多好?只是,她不能。
良久,他抬头。铁栏前,早已无人。明日,宣轻将成为晋王的妃子。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唇,鲜红欲滴。美目微张,浅笑盈盈。她一步步从大殿前的阶梯往上走,两旁是无数观礼的人。阶级的彼端,是即将万人之上的尊贵。晋王伸手相迎,宣轻伸手欲接。恍惚间眼前的人变为那个蓝眸的男子,温柔的对她笑。盖头下的双眼,再次湿润。已到这一步,再也没有转寰的余地了。后悔没有意义,因为她别无选择。保他平安,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在肌肤即将相触的刹那,大殿前**顿起。她抬眼往下看,眼前一切景象忽然清晰起来。大殿,晋王,无数的臣民,更有那个心心念念的男子,发飞扬,身浴血。他就站在殿前,如无数次站在她梦中的窗口处一样,伸出了那双沾了鲜血但气息却依旧温暖的手,她听见他说,“宣轻,跟我走。”跟我走,跟我走,那声音穿破空气而来,在宣轻心间**漾。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唯恐相逢是梦中。
宣轻忽而笑了。华盖下的她,银发飞扬,琥珀色的眼睛散发出夺目光芒,顾盼生辉,倾国倾城。不论是君,还是臣,都在这一刻失了魂魄。宣轻终于明白自己为何独独看不见他的未来,那是因为,他的未来里,有她的存在。她微笑着朝着那个男子伸出手,想像着自己飞奔而去,衣袂飘扬,如展翅翻飞的江南彩蝶,欣喜在心间缓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