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我以同样的方式,每月给父亲寄钱。邮局的人,已经跟我相熟,总是说,半年寄一次多方便,或者你给父亲办个卡,直接转账,就不必如此繁琐地一次次填地址了。每一次,我只是笑笑,他们不会明白,这是我给予父亲的一个虚荣。当载着绿色邮包的邮递员,在门口高喊着父亲的名字,让他签收汇款单的时候,左邻右舍都会探出头来,一脸羡慕地看着他完成这一“庄严”的程序。
父亲会在汇款来到的前几天,就焦虑而又幸福地等待着。去镇上邮局取钱的这天,他会像出席重要会议一样,穿上最整洁的衣服,徒步走去。一路上,总会有人问,干什么去啊?他每次都扬扬手里的汇款单,说,儿子寄钱来了,去邮局取钱。对于父亲,这应当是一次幸福的旅程吧。别人的每次问话,都让他的幸福加深一次,而那足够他一月花费的500元钱,反而变得微不足道了。
汇款单上的附言一栏里,我和父亲当年一样,总是任其空着。我曾经试图在上面写过一些话,让父亲注意身体,或者晚上早点休息,但每一次写完,我又撕掉了。邮局的女孩子总是笑着问我:写得这么好,你爸看到会开心的,为什么要去掉呢?我依然笑笑,不做解释。这不是我们彼此表达关爱的习惯。
只有一次,邮局的女孩特意提醒我,说:建议你这一次在附言里至少写上一句话。我一怔。她继续说:等你父亲收到汇款的时候,差不多就到父亲节了,这句话,可是比你这500块钱重要多了。或许整个小镇上的人,都没有听说过父亲节,这样一个略带矫情的节日,只属于城市。但我很顺从地依照她的话,在附言栏里一笔一画写下:祝父亲节快乐。
但父亲,的确是这样细心的人。而且,这个秘密,他自始至终对谁都没有讲过。那年春节,我无意中拉开父亲的抽屉,才看见了那张被他放入收藏盒中的汇款单。那句短短的祝福,父亲早已看到,且以这样的方式,藏进了心底。
步履蹒跚,一摇三晃
我匆匆赶到家,客厅里空无一人。我又跑到卧室,才发现他们跪在凳子上,像孩子一样把头伸出窗外东张西望。
我赶紧喊了一声:“爹,娘,你们干吗呢?”
爹扭过脸看到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哦,你回来了。天晚了,看你还没有回来,我们就在这里看看。你看,你娘还在那里看呢。”他像推卸责任一样,赶紧把目标转向我娘。
娘的耳朵基本上听不见任何声音,所有的交流都靠手势,就像哑语。我上前拉了拉娘的手。
娘回过头看到我,也笑了:“看了半天,咋没看到你呢?”
我说:“我骑摩托车,戴着头盔,跑得快呀。”不知她听到没有,她舒了一口气,把身子抽回来,又一点点挪下凳子,搀着爹,一步步挪回客厅。
我跟着他们走回客厅,把电视机打开,眼里竟有一种酸涩的感觉。
这是我参加工作16年来,第一次将父母接到身边住。刚开始的时候是没房子,后来有了孩子没地方住,再后来是他们年龄大了不愿意动。现在,在我的极力劝说下,他们终于勉强答应住半个月。
来到城里之后,他们极不习惯。房间本来就小,忽然增加两个人,空间就更显逼仄。我们紧张,他们更拘束,手脚都不知道该怎样放。除了睡觉,只能在客厅里看电视。
爹已经“返老还童”,基本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这不能怪他。他今年已经81岁了,脑栓塞几乎使他偏瘫,而脊椎关节错位,又使他的腰不得不弯下来,走路已经像婴孩一样,步履蹒跚,一摇三晃了。
娘的听力不好,但眼睛和手脚尚好,就想帮我们干点儿家务活。可做饭用的是液化气、电磁炉、微波炉,洗衣服是洗衣机,她在农村积攒了大半个世纪的经验,在这里几乎百无一用。我们还一遍遍地告诫他们:不要乱动电,不要乱动气,不要随便出门。于是,他们被“囚禁”在56平方米的小屋里。
于是,娘就津津有味地干,老婆就不厌其烦地返工。
一个星期天下午,太阳很好。我们陪爹娘在楼下的草地上晒太阳。一会儿,朋友有事找我们。临走时,我告诉爹娘:“一会儿你们就自己回去,楼上楼下也不远。”朋友的事情忙完时已近傍晚,回去一看,爹娘竟还没有回来。我赶忙下楼找。
刚到楼下,就看到娘搀着爹在另外一个单元楼道口上下打量,四处张望。我赶快迎上去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啊?”
“啊……啊……我们找不到咱家的楼道了。”爹有点儿害羞地说。
“我说是那个楼洞吧,你非说是这个。”娘还在一边添油加醋地羞他。
爹并不生气,只是“嘿嘿”笑着,一步三摇地跟着我挪上了楼。
此后,他们就再也不下楼了。
有一天上班时,路边楼下,我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忽然就看到了爹娘。他们挤在靠路的窗口,正朝我挥手。我朝他们挥一下,他们再朝我挥一下,如此重复了好几次。下班回来,我有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那个窗口,果然看到他们在探着头,朝我下班回来的方向张望。看到我时,他们又开始兴奋地朝我挥手。
从此,站在窗口的父母,就成了这栋楼的一道风景,两个老人像一对老鸟一样偎在一起,朝楼下的我不停地挥着手。
也许,他们知道,自己的双手已经无法像翅膀一样张开,无法再将儿女护在腋下,为他们遮风挡雨,就用目光和挥手的姿势,织一张网,依然将他们的孩子包裹在浓浓的牵挂中。
有女万事足
认识那个女人的时候,他马上要和心爱的女子结婚了。那女人却爱上了他,怀了他的孩子并生了下来,是个女孩。他心爱的女子因此离开了他。那女人死于产后大出血,他不肯承认那是他的孩子。
两岁以前,她一直住在姥姥家。两岁多的时候,姥姥把她送过来,在电话里说:“你的孩子,你不养谁养?”他没有争辩,去车站接她。
小小的她很快适应了这个陌生的环境,只是奶奶爷爷并不接受她,虽然她很乖。不过,那么小的她是不懂这些的,儿童的天性使她整天生活在简单的快乐里。
她终于有了玩具。其实都是姑姑的女儿留下的旧玩具,也许在姥姥家时并不曾见过,她全部都喜欢得不得了,哪怕一个已有破损的旧玩具,她都视如珍宝。
有天晚上,他给女儿洗脚,哄着她去睡觉。见她睡着了,他悄悄起来,那天晚上有他最爱看的足球比赛。看完电视时已是深夜,黑暗中,他觉得她似乎睁着眼睛,就慢慢凑了过去,她一下子就笑出声来,说:“爸爸,你是不是去看球了?”原来小小的女儿是在装睡,是为了让他安心去看电视。他突然觉得女儿很可怜,她那么懂事,却如此不受宠爱,她有什么错呢?要说错,也是自己的错。
生活在继续。后来,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女人。那天相亲回来,他拿出一张照片来给她看,说:“孩子,这是我要给你找的继母,你喜欢吗?”她没想到父亲会来征求自己的意见,这让她有些激动,看也没看就一个劲点头说好。
继母来了,还带来一个小弟弟。继母待她并不好,叫她干很多家务,比如烧菜、收拾屋子、洗衣服,她开开心心地做这些事情。他也知道妻子待女儿不好,所有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他又有什么法子呢?
但是,那一次他再也忍不住了。那天,她和小弟弟玩,小弟弟自己碰到桌子上,“哇”地一声哭起来。继母听见了,跑过去,不分青红皂白,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他从里屋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抓住妻子的手腕,声音低而有力地说:“不许你打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