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得收下,否则,妈妈地方我不好交代。”
“我地方你就没关系了?”售楼小姐上下扇动着蓝光闪烁的眼皮,然后恍然大悟:原来哦,爸爸妈妈是两个地方的。
文栋又把黑包推过来,一副你不收下我不签字的神情。国庆吃不消小姐眼盖上的蓝色波动,收下包,把合同推到文栋面前。文栋一条一条仔细看下来,有疑问就问小姐。其中有条含糊不清的条款,文栋叫小姐写补充说明,而且特别强调这也算合同的组成部分。国庆凑过去看,原来是阁楼上的天窗,效果图上有,图纸上没有标识,房地产公司一口咬定肯定有的,因为阁楼还没揭顶,文栋就要他们写上这一承诺,连朝向,尺寸,材料都要注明。国庆拍拍文栋的肩膀,说:“好。”
回到家,阿姨一见他就忙不迭地盛饭。海燕在卧室里忙着把衣服装到行李箱里,她明天就要动身考察去了。她把头从房间里伸出来,一张,算是跟他打过招呼了。国庆原想跟她夸一下文栋的精明,话到嘴边,又想,这样的话玉娟才爱听,但嘴巴已经张开了,就顺势问:“文浩呢?”——反正都是说儿子。
国庆也高兴。吃过饭,站在阳台上给玉娟打电话。海边的黄昏,渐渐灰蓝起来的天空下流动的是凉丝丝的风。他先夸了文栋签合同的精明,玉娟在那头笑:“这孩子像你。”隐约地,话筒里传来二胡的声音。国庆心里转了一下,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他接着又说了想自己一个人出钱给文栋买房子的意思,玉娟不肯。
国庆被二胡的声音刺激着,说:“文栋原本就该我负责的。”
玉娟沉吟了一会儿:“好。”过会儿又说:“明天我叫文栋来取钱。”声音却是哽咽的了。国庆连叫了两声“玉娟”,那头闷声不响把电话挂了。
文栋的婚礼准备工作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玉娟已订好酒席,写了大红请帖叫文栋到处送。国庆也领到一叠任务。玉娟说,乡下李家老亲,多年不走动,文栋也不认识了,还是你去邀请吧。蒋飞琼的请帖想必是文栋送去的,那天她打电话给国庆,开口就恭喜恭喜,然后说:“先头帮过忙的那帮人,文栋本来想红请帖去请,被我截下了。总不成让他们给你们老李家既出力又出钱吧?——喝喜酒可是要出血的。”
国庆说:“哎呀,谢谢你!文栋再精明谨慎,人情世故总是欠缺,多亏你这个蒋阿姨了!”
国庆知道其实是玉娟欠缺人情世故。玉娟在这上面一直不是太上心。
“到时候我们另请一桌谢谢他们。请帖不送了,你打电话邀请一下,而且要说清楚是事后请客,怕的是酒席上太闹,照应不好他们。”
“好,我就照蒋主任说的去做就是。”
“哈,我是三岁教八十呀。有空多联系吧。”
国庆回味着她说的“我们”,喝了一口茶,刚沏的,这下可烫得不轻,舌头一阵火辣辣。
海燕出去考察已经三四天了,文浩也参加夏令营去了,国庆就让阿姨放假。这些年国庆总觉得身边牵牵绊绊的都是人,连伸手都不敢十分的任意,乍一冷清,这家就感觉空空****,非但空空****,更多几分虚幻,国庆都不能确定这就是他已经生活了八年的家。这虚幻和空****的感觉,很吸引人,他被吸引着,一下班就回家,关起门来,坐在沙发上看玻璃缸里两尾金鱼游来游去。游在前头的那尾拖着条宽大的尾巴,跟着的那条一双鼓鼓的眼睛,那尾巴扫到眼睛的时候,国庆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其实要做的事情不是没有,比如该去玉娟那儿问问,自己亲儿子要结婚了呀,做老子的不闻不问总说不过去,心里却无端被那天电话里的二胡声音缠着,不肯去,连电话也懒得打。都这么多年了,他看玉娟一点也没嫁人的心思,就仍把玉娟看做自己人——贴切地说是自己的女人。现在被玉娟这么一说破,国庆的心里就疙疙瘩瘩起来。除了玉娟,海燕也让他不自在,时不时的打电话过来,国庆也懒得和她说话,就是说了,说的也是公司的事情,标准的部下和上司之间的对话。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整个屋子更空更虚,连带着自己也是空虚的一部分了。
“没做什么。”
“我也……没事做。”
做来做去的,这话茬透着危险,实实在在的危险,国庆听着自己迎着这危险而去:“那我们做什么去?”我们,他听到自己重读了这两个词。
“你说,做什么呢?”
问题又回来了。做什么去呢?想不出,真想不出。吃饭?老套。泡吧?吃西餐?跳舞?看电影?似乎没有一个合适的。总不成跑到海边看星星?——今夜的星光倒是十分灿烂。但那是少男少女谈恋爱的浪漫,也不合适。而且,都有点招摇。这城就那么小,走着走着,不是脚趾踢到张三,就是后跟碰着李四。
蒋飞琼给出的答案每个字都是长在地上的:“我在丹桂苑也买了一套房子,跟文栋买的就隔了两幢楼,装修好快半年了,懒得去住,一个人,住妈妈家里更省心。昨天我把装潢时参考过的书都给文栋了,让他看看。你有没有兴趣去实地考察一下啊?”
国庆懒懒散散半躺在沙发的一个人霍地坐直了。蒋飞琼软软的话小锤子似地敲着耳膜,他听到自己在回答:“好的呀。”
蒋飞琼的家里绿成一片,槟榔竹,龙血树,君子兰,吊兰,高高低低的占领着空间,进门玄关处一盆龙吐珠,一朵朵五角星样的小花开得红红白白。
“你家里不住人,住树,住花。”
“还住热带鱼。”蒋飞琼站在色彩斑驳的鱼缸旁边。天花顶上冷光灯透过槟榔竹的叶隙打在她散开的长发上,映到水里了,水草一样。那些鲜艳的鱼就在这黑色水草里牵牵绊绊游着。鱼和人,看上去都是热辣辣的。恍惚间,国庆变身了,从自家的金鱼变成这里的热带鱼。
一会儿他们就游到沙发上了,再从沙发上掉到地上,最后游到了**。这床宽大,足足有两米,倒像是专门用来这样游泳的。国庆一边奋力游着,一边想着海燕说过,蒋飞琼要吃的醋多了,你国庆不过是其中一缸;那么比如此刻做鱼吧,他也不过是其中一条。心里就越发轻松起来。另一条鱼却很投入,半眯的眼睛里透出来的光那么华彩动人,暗夜里的烟花一样,一霎一霎地照耀着国庆。最后释放的刹那,两人都是欢欣而满足的。
蒋飞琼说:“海燕和小刘一起出差的?”
国庆正处在游累之后豪迈的虚脱里,整个人像被托在一朵盛开的浪花上,蒋飞琼的这句话,把他从浪花上拖了下来,重重地掼到沙滩上。他从蒋飞琼身上下来,赤身走到客厅,一手拎着长裤,一手掏裤袋,边走边找,回到床边,手机就在手上了。重新又贴着蒋飞琼躺下,搂着她的肩膀,圆润的,多肉的,一边给海燕住的旅馆房间里打电话。
国庆说:“在敲背。小姐很漂亮。”蒋飞琼狠命咬他肩膀,他痛得“哎呀”叫了起来。
海燕问:“怎么了?”蒋飞琼就不敢动作了。
国庆说:“正掏耳朵呢。用右耳朵给你打电话,左耳朵给小姐掏,掏疼了。”
海燕说:“那你赶快别打电话了。”就挂了。
国庆马上打隔壁房间小刘的电话。小刘睡得迷迷糊糊的,大着舌头说:“谁呀?这么晚了。”一听是国庆声音立刻就醒转来了。国庆交代他回来时候顺便进些茅台酒来,——海燕女人家,不大懂酒的,所以,把这任务交给你了。是文栋婚礼上用的,千万看仔细喽,别买了假的过来。小刘在那边回答:“李总放心。我一定睁大眼睛。”最后还关心了一句:“李总还没休息?”
国庆说:“我在外面叫小姐敲背。”两个人哈哈笑着结束了电话。
国庆又翻到蒋飞琼身上,眼睛直楞楞盯着她,吃吃笑着,说:“你看,他们是一起出差的。”蒋飞琼冷笑了一声:“我只是问你一声,他们是不是一起出差的,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心里没鬼,打什么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