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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亲爱的1(第3页)

前一阵子,红卫兵“破四旧,立四新”时,学校的女同学纷纷拿起剪刀,将长头发、长辫子一古脑而地剪成“革命头”,扔掉花衣裳,穿上绿军装……年青人常有的、紧跟时代潮流的勇敢行为,让他下定了决心,赶紧把名字改了,免得夜长梦多,有道是: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那时,出身不好的人一直是小心谨慎,夹起尾巴做人,丁宁自然也不例外。

本来,要是按往常的办事程序,眼看大学都要毕业了,这才想起去改名字,本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大概总得费些周折。好在那时学生在社会上的地位,就象一阵飓风吹来,把他们卷到了天上,开天辟地从未有过的吃香,什么人都畏惧他们三分,丁宁赶的正是这个难得的时机。

这天,他跑到派出所跟户籍警察一说,要将名字改成列宁的“宁”。——他对列宁是很敬仰的(当时苏联最高层正在反斯大林,被称之“苏修”),不像有的同学赶时髦赶得利害,激进得很,纷纷改成“卫东”、“卫红”、“文革”之类的各字,甚至还有改名为“卫彪”的(后来又只好再改换成别的名字);他不想这样。

派出所那个办户口的瘦高个眨着眼睛,本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过身去,从档案柜中找出了他们学院的集体户口册,钢笔一挥,盖个章,五分钟就办好了。临走时,瘦高个嘱咐了-句:“你到你们学院人事科说一下,就说派出所已经同意你改名,让他们改过来就是。”

刚才进派出所时,丁宁还作好了万一不办或刁难的话,就说他们不支持学生的革命行动,破坏**,看他们还敢不敢以势压人;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顺利得让他有些吃惊,这样高的办事效率实在是少见!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女青年叫刘芳,她生下来就叫这个名字,今年二十岁,初中毕业后去农村插队落户了两年,因为家庭情况困难,又赶上建筑施工单位招工,她便幸运地调回城里来,还由街道居民委员会介绍到一个建筑安装公司的机修厂当了工人,三年的学徒期已经满了,刚刚转为正式的一级工。

两个年青人拘束地走在干硬不平的泥巴小路上,一边走,一边谈。小路弯弯曲曲地伸向前方,也不知最终通向哪里。路两旁不远的地方是一片宽阔的农村菜地,绿茸茸的毯子一样,一块一块地铺在原野上。

“李大姐把我的情况都跟你说了吧?”小丁小心在意地问道。

“嗯。”小刘轻声地回答。

“不知道她告诉过你

没有,我出身不好,还在……”

“出身不好又不是你自己选的。”小刘心直口快地打断了小丁的话,“谁的爹妈还能由自己选?”

丁宁一听,心头一热。虽然这是初次与刘芳见面,但他心想的是一定得把最关键的真实情况说出来,一开始就把重要的事情隐瞒,会使他良心上感到不安,感到对不起人家;而且,他早就作好了这次会面遭受失败的思想准备。

现在刘芳的回答,让他感到无比的舒坦,心头又惊又喜。惊的是,眼前这个姑娘文化不高,又没有多少见识,竟能如此明白事理,说出通情达理的话来;喜的是,好长时间以来,除了厚道的老师傅不对自己“另眼相待”外,周围的人总好象隔着一层玻璃,眼神也有些漠不关心,自己老是感到佷难融入到周围的人群中。今天,姑娘的这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就象一个在烈日下埋头干活、口干舌燥的人,有人给他送来一杯清凉的泉水,让他禁不住异常地感激,不由得满心的欢喜。

“话是这么说,可是现在哪个不是在挑出身好的。”

“挑就挑呗,你还管得了!”

“我怕你也有这种想法……”

“我怕?要是怕,我今天就不来了。”

小丁听了,又是一阵感动,他为姑娘的真诚、直率暗暗高兴,但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话题,便随口问了-句:“……你爸爸、妈妈在哪里工作?”

没想到丁宁此话-出,刘芳竟然脸色突变,刚才还激动的神情一下子消失了。丁宁有点恐慌,也不知如何是好,一下子变得手脚无措起来。

“我爸爸、妈妈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小刘迟疑了一会,缓缓地回答说,“我是外婆把我抚养大的。”。

刘芳,这个质朴的姑娘,原先的家住在农村,从小就没了爹娘,-个苦水里泡大的孩子。她父亲年青时,家境中落,读过几年书,后来进了吃、穿、住都不用花钱的国民党开办的军校。毕业后回家探亲时,与在当地小学当教师的母亲相识并结了婚;没过多久,就上了前线。谁知,战场上枪子不长眼,年纪轻轻就被打死了。当时,刘芳的母亲正怀着她,生下来就未能见到自己的父亲。按说,这已经是很不幸的了,没想到祸不单行,灾难接踵而至,当她一岁多时,母亲为了养家糊口,赴C城找工作,乘木船逆江而上,途中船翻落水遇难,最终连尸体也未找到,真是够悲惨的。以后,刘芳的外公去世,外婆带着襁褓中的她,一起到了C城,靠帮人家缝纫衣服谋生,老小相依为命。又过了几个年头,经别人介绍,外婆找了个憨厚的老工人成了家,这才艰辛地把刘芳渐渐带大。

刘芳含着泪水,细声慢语地说着她的身世,丁宁全神贯注地听,一种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然而,同情归同情,爱情归爱情。丁宁对刘芳是有好感的,但这是一个小女子为一个大男人说出公道话所产生的心存感激,还有对刘芳悲惨身世的深深同情和真心怜悯,并非有过那种一见钟情,砰然心动的感觉。在丁宁心中,刘芳不过是一个善良、直爽的好姑娘。

西边的天空映出一片绚丽的彩霞,暮色渐渐地浓了起来。

丁宁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主动地提出要送刘芳回家,刘芳说:“我又不是小孩子,送什么!”话虽这样说,到底还是有意无意地抬头看了丁宁一眼,眼光中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没等丁宁再说什么,便扭转身去,走了。

丁宁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是留恋、惆怅,但似乎还是有点若有所失。他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刘芳离去的背影,然后,独自一人朝自己的宿舍走去……建筑施工工人的宿舍向来是极其简陋的。丁宁所在的宿舍就在钢铁厂附近的一个小山坡下,矮矮的两排平房;工人们称之为平房,实在是美化了点,事实上和临时工棚差不多。

这两栋房子各长三十来米,宽四米,每栋间隔成十个房间。房柱是碗口粗的园木,连树皮都没有去掉;上面是人字形木屋架,盖着小青瓦;外墙是砖砌的,没有抹灰;间隔墙仅仅只起分割的作用,用竹篱笆抹上薄薄的一层灰,三米以上部分是空的,相邻房间的谈话声都听得到;地面是普通泥土夯实而成,天睛下雨踩的多了,地面上鼓出一个一个的小土包。

丁宁回到宿舍,已经亮灯了,他疲倦地坐在自己的**,斜靠着被褥闭目养神。上铺新分配来的中专生小孟探出个脑袋,俯视着问:“喂,一下班就见不到你的人影,你跑到哪里去了?害得我到处找。”

“我到外面去转了转,有什么事吗?”

“今天下午徐师傅的脚砸伤了,现在在职工医院住院,指导员叫你明天起去照看几天。

“住院了?那一定伤得不轻。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大清楚,听说是抬电焊机砸的。”

“抬电焊机?”丁宁有点糊涂了。

施工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也不知从何年何月起形成的惯例,三级工以上的师傅是用不着干重体力活的,徐师傅怎么会被焊机砸伤?

说起徐师傅,丁宁想起两个月前的经历。

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到C城,在建筑安装总公司人事处报完到,然后再分到下属机电分公司管道队,队长安排徐师傅给他当师傅。徐师傅是个管道工,六级老师傅,其实年纪并不老,才三十八岁,工龄可就长了,干这行已经有二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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