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陆抗不死荆州难夺
丞相府内,濮阳兴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对坐在对面的张布叹道:“左将军,陆抗此时要回来,时机颇为敏感啊!”
张布冷哼一声,他素来忌惮陆抗的威望和才能,闻言立刻接口:
“丞相所言极是!如今朝局未定陆抗手握强兵,远在荆州尚可制衡,若他此刻率精锐回京,以他的声望和兵权,这嗣君之位,恐怕就不是你我所能置喙的了!届时,他是想做霍光,还是伊尹,谁又说得准?”
他刻意点出霍光、伊尹这等权臣,其意不言自明。
濮阳兴微微颔首,他虽不像张布那般对陆抗有直接的敌意,但作为文臣之首,对于一位手握重兵、功勋卓著且可能干预中枢决策的大将,本能地抱有警惕。
尤其是当前决定国家未来继承人的关键时刻,任何不确定的因素都必须排除。
“幼节忠心,或无可疑,然人言可畏。此刻建业,实在不宜再添变数。”
不仅是他二人,朝中许多官员,无论是出于对陆抗可能改变权力格局的担忧,还是单纯受到谣言影响心生猜忌,大多都不希望陆抗在这个节骨眼上返回建业。
一些与陆抗政见不合或曾有过节的官员,更是趁机在私下和非正式场合大肆渲染陆抗的“威胁”。
“陆都督自然是国之干城,但如今边境离不开他啊。”
“是啊,魏人、蜀汉虎视眈眈,若因陆都督离营而导致边防有失,谁能担待得起?”
“他这一回来,只怕朝中诸多事宜,都要以他马首是瞻了……”
种种议论,最终汇聚成一个主流意见:绝不能允许陆抗此时入京。
数日后的一次小范围朝议,主题本是商议东吴继承人之事,但话题很快便引到了陆抗的奏表上。张布率先出列,言辞恳切却态度坚决:
“陛下突然驾崩,中外惶惶。荆州乃国之门户,安危系于陆抗一身。晋将羊祜、徐胤等皆非易与之辈,刘谌更是虎视眈眈,岂可因小事而轻离重镇?万一有失,悔之晚矣!”
“老夫以为,当速遣使慰劳荆州军将士,并敕令陆抗,谨守边陲,无诏不得擅离,方为上策!”
濮阳兴亦随即附议:“张将军所言甚是。陆都督的忠心可鉴,但眼下稳定压倒一切。建业有我等在,必当尽心竭力,稳定朝局。边防重任,非陆都督不能担当,还请以国事为重。”
其他大臣见状,也纷纷表态,大多支持将陆抗留在荆州。纵然有零星几位为陆抗说句话,认为让其回朝述职亦无不可,声音也迅速被淹没在“以大局为重”的声浪之中。
于是,一道以太子为名义的敕令很快发出:嘉奖陆抗忠勤,但强调荆州防务紧要,嘱其“戮力边事,静待后命”,拒绝了陆抗回京的请求。
说来好笑,濮阳兴、张布等人都在想着更换继承人,现在却用太子的名义,命令陆抗返回荆州。
当这道敕令被快马加鞭送往荆州时,建业的城墙上,几位官员远眺西方,神色复杂。他们成功地将那位远在千里的“擎天之柱”挡在了权力核心之外,心下稍安,却也不免有一丝隐忧。
拒绝了陆抗,是否也意味着拒绝了在关键时刻凝聚力量、稳定国本的一个可能?然而,在猜忌和权谋面前,这份隐忧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西陵城外,长江之畔。
刘谌手持钓竿,稳稳地坐在一块青石上,目光看似落在水面的浮漂,实则深远,仿佛穿透了千里烟波,投向了江东那片正暗流汹涌的土地。邓忠在一旁,动作略显毛躁,时不时提起鱼竿看看,显然心思并不在垂钓上。
“殿下,您说这孙休一死,东吴内部现在得乱成什么样子?”邓忠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咱们是不是该有点动作?”
刘谌淡淡道:“急什么。鱼儿还没咬钩,我们自己先沉不住气,岂不让人笑话?荆州是块硬骨头,濮阳兴、张布之流虽庸,但陆抗尚在,不可轻动。”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黄崇策马奔来,脸上带着一路风尘,也带着几分急切。他飞身下马,快步走到刘谌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殿下,成都急件!陛下亲笔询问江东局势,以及我军应对之策。”
刘谌接过信,仔细阅读起来。信中是刘禅那熟悉的笔迹,语气中透露出关切,也带着一丝犹豫。随着阅读的深入,刘谌的眉头渐渐蹙起,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哼,果然如此。”刘谌将信递给邓忠,说道:“来,你也看看。”
邓忠快速浏览,脸上露出惊讶又兴奋的神色:“殿下,朝中诸公竟大多主张趁此良机,尽起大军,一举夺回荆州?连新兴王都欲请缨领军?”
黄崇补充道:“正是。臣离开成都时,朝堂上群情激昂。许多大臣认为,孙吴新丧君主,主少国疑,权臣当道,正是天赐良机。他们言道,若能攻占荆州,则我大汉进可图中原,退可保益州无忧。太子、新兴王似乎也深受鼓舞,有意借此树立威望。”
刘谌将鱼竿猛地提起,一条银鳞小鱼在空中挣扎。他取下鱼,随手扔回江中,冷笑道:“树立威望?倾国之兵?他们以为陆抗是泥塑木雕的吗?还是觉得濮阳兴、张布会敞开大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目光扫过邓忠和黄崇:“成都的那些人,只看到孙休死了,只看到东吴朝局混乱,便以为机会来了。他们可曾想过,为何陆抗请求回京会被拒之门外?”
邓忠若有所思:“殿下是说东吴内部虽斗,但在防备我等和司马昭这个问题上,却可能达成一致?”
“不错!”刘谌斩钉截铁的说道:“陆抗被强令留镇荆州,固然是因为东吴内斗,但濮阳兴、张布再蠢,也知边防不可松懈。此刻我大军若压境,非但不能趁虚而入,反而会促使东吴内部暂时放下纷争,一致对外。陆抗用兵,尔等莫非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