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游戏,让一个人站在你的身后,保持八十公分的距离,然后,你闭上眼睛,往后倒下去……你信不信任他会接住你,不让你摔到地上去?一个很小的游戏,却有一种把命交到对方手里的悲壮。
她信任她。她亦然。
离
高中三年级,所有节奏都是迅速的,连走路都比平时快了一拍,进了教学楼,沈晋磨磨蹭蹭地往右转,上楼。忻柏往左转跨进了教室。
已经文理分班了,沈晋选理科,加试物理化学,教室在最高的四楼,忻柏选文科,加试历史地理,教室就在底楼。两个身影背道而驰。
雪
这一年年底,经年湿冷的S市飘飘洒洒地降下一场大雪。那时,圣诞刚过不久,空气中还残余着浪漫的气息,如同店家橱窗里尚未摘去的酬宾标志和花瓶中正日渐凋谢却不见枯萎的玫瑰。坐在清早安静而冷清的公交车上,起得太早,车还没到发车的时间,平日里一起乘车的几张熟面孔也都还没来。司机和售票员在车外吃着早点,和早起的小贩聊天,工作很辛苦啊,挣得还这么少,偏偏凡事都要花钱,上有老下有小的,万一有人生了场大病,这日子就根本没法过了……车上寥寥几位乘客,都是一个学校的,有的埋着头背单词,有的抓着作业本一气狂写。苏黎仍靠在她的肩头补眠,姚曳睁大眼睛看着窗外无声地飘起白色绒花,一时间,分不清童话还是现实,仿佛哈利波特第一次见到霍格沃茨灯火辉煌的城堡。那个时候,低下眼,是苏黎宁静的睡颜。
沈晋指着她对忻柏喊:“忻柏,还堆什么雪人啊,这里不是就有一个现成的吗?再给她多抹些雪上去,栩栩如生呐!”
姚曳她们跟着他一起起哄:“就是,就是!我去教室里拿把扫帚,沈晋,你去找食堂阿姨要根胡萝卜,咱们给她安上去!”
苏黎又被一帮女生扑倒在了地上。从缝隙间看到她不停挥舞的四肢:“你们……你们这群人……姚曳、姚曳、姚曳救我!”
姚曳站在一旁闲闲地笑:“乖,让姐姐们好好疼你。”
周遭一片笑声。
忻柏看着他们闹着,背过身,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捧雪,压上脚边那堆堆得不成样子的小雪堆上。S市很少下雪,记忆里玩雪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到了这么大,想堆个雪人还堆得七扭八歪的。小雪人看不出来,倒是看起来有几分像小雪怪。
忻柏看着手下的东西,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原来忻柏手里也会做出这么难看的东西。”
“小姑娘说话要委婉。”
忻柏站起身,看到身前的姚曳时,不由“噗哧”一乐:“你裹着被子出门啊?”
小姑娘穿了一件长长的白色羽绒服,真正的从头裹到脚,衣摆快垂到了地上,既看不出腰身也看不到腿,活脱脱一条正不断蹦蹦跳跳的羽绒被,还是印着同色的暗纹的。
“我巴不得裹条被子出门呢。”
饶是如此,姚曳依旧冷得直打哆嗦,套着羊绒手套的两手不断搓着,脸不断地缩、缩、缩,恨不得缩进镶着毛边的帽子里。整个人边和忻柏说话,边上上下下地跳着。一身白衣和漫天雪景化为了一色,远看似乎只有红色的围巾如火苗般跃动着。
忻柏见她确实冷得厉害,便拉着她走到了操场的角落里避风:“冷成这样怎么还跑出来。”
姚曳吸着鼻子答得理所当然:“看雪景啊。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下雪了。上一次下雪的时候,还是我初中的时候,早晨很早很早开始下的,就下了一会儿就停了,还是我爸爸跟我说的,我醒来的时候,地上连片雪花都没有。”女孩亮闪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银装素裹的校园,好奇而兴奋。
情人节
当年围在大厅的黑板边通身青涩的高一新生升上了高三。补课成了正常课时中的一部分,学校组织补,家长强烈要求补,也有学生自觉自愿地补。几位老师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小区里租了一套房子,三房一厅,关起门来就是语数外三个内容不同,气氛却一样紧张的课堂。学生们轮流在三个房间内进出,个个步履虚浮,憔悴如游魂。
沈晋笑说:“搞不好那男生就是指你呢。”
忻柏隔着厚厚的冬衣狠狠地掐上他的胳膊:“沈晋,别以为你用左手写字我就认不出来!”
沈晋于是求饶:“大哥,我错了。你别揍我啊,明天情人节,你不能让人家姑娘和一只猪头约会吧?”
第二天的情人节,沈晋不负众望地受到了十三封情书、四盒巧克力、两条围巾。
苏黎不无感叹地说道:“弱水三千,怎么尽往沈晋那只漏底瓢子里挤呢?”
漏底瓢子刚好踱了过来,拉着忻柏坐到靠走道的窗边:“喂,你看阳台上那女生怎么样?”
“哪个?”忻柏顺着他的手去看,阳台上站了一长排,三三两两地说着悄悄话。
“正对着窗口那个。挺漂亮的吧?”沈晋隔着窗户兴致勃勃地看,忻柏转过头,这小子的两只眼珠子快亮过灯泡了。
起身从姚曳的桌上抽出块纸巾递给他:“喂,擦擦,你的口水滴到地上了。”
沈晋大笑着接过纸巾,凑到忻柏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隔壁班的那个‘四美’之一给你递了情书?写什么了?让兄弟瞻仰瞻仰……”
“瞻仰后面跟的一般是遗容。”忻柏侧过身和他拉开距离,忽然翘起唇角笑得有些恶劣,“沈晋,你现在看上的这位,跟我递过情书。我记得我还留着,兄弟一场,我可以把它送给你,你可以把上面我的名字换成你的。不用客气,大家是兄弟嘛。”
沈晋说:“我靠!”
自习
高三的学生,学校是要求上晚自习的,每次沈晋等老师点完名后就理所当然地坐到了忻柏班上。
他们挤在通宵供电的教室里,忻柏埋着头看书,沈晋埋着头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