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秋天
六六走在街上,阳光很灼人。
她曾经是喜欢秋天的,她喜欢秋天的落叶。那天,她在落叶中不自禁的旋转起来,整个世界都只有落叶,泛黄,她闻到寂寞的味道,她熟悉的味道,她捂着脸蹲下了。然后,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小姐,你还好吧?”她没有在意,她沉醉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小姐?”她还是没有回答。她曾经有个喜欢的男人,他身上全是寂寞的味道。他钟情于他的寂寞。“小姐?”她终于听到这个声音,很温存,有淡淡的温暖在空气中弥漫。六六站起身,“哦,我没事。”她露出自己一贯浅浅而空洞的笑,然后看到这个男人的脸,很干净,眸子里泛出温暖而安静的光芒。
她喜欢这片林子,特别是象现在,在秋季。她喜欢在落叶中行走,有时情不自禁的舞动,她感觉着他残留的气息。这个寂寞的男人,已经离她而去。
他走之前,她在一家音像店当店员。
店子不在闹市,常常很闲,无聊的时候,她喜欢随意的翻翻那些CD,她喜欢圣地亚哥的一个小组合Blink-182,彻头彻尾的朋克、无忧无虑的玩世不恭;她也喜欢张震岳,歌里有她喜欢的淡淡的忧伤。然而,注定她不是一个唱游者,她天生五音不全。她确是喜欢音乐。
夏天的午后,,绿到颓废的叶子都无能为力的耷拉着脑袋。六六却喜欢在午后,太阳最猛烈的时候偷偷翘班去晒晒太阳,她想要变得很黑,只是因为她脸上点点的雀斑,她总是想也许黑一点,就看不见了。街上的行人或匆匆而过,或一个个撑着伞。她悠闲的走着,尽情享受着夏天午后最为丰盛的阳光大餐。爸爸总是对六六说,这样晒下去,哪天我们家会蹦出个雷公的。她依旧晒她的太阳,喜欢在阳光下变变手势,然后独自欣赏地上班驳流动的影象。等到汗流浃背,就狂奔回店子。狂喝水,水是她最喜欢的饮料,因为味道很真,而且便宜,她偶尔也喝喝橙汁,或者一种叫“脉动”的饮料,她那时是很爱国的,她只喝国产的,尽管有人说她是狭隘的民族主义。她知道那不算什么。
她只是想真实的活着,她知道没有独一无二,但她要做自己。
那一天,她又翻着张震岳的CD,一张张,《爱我别走》、《在凌晨》是她最喜欢的歌,她无谓的哼着,五音不全的感觉象变调的提琴。然后店门被推开了,她抬起头,是个高大的男人,长发披肩,眼神空洞,衣着暗淡,可是看得出还很年轻。他径直向她走来。“请问张震岳的CD在哪?”她晃晃手上那叠CD,“都在这了。”,然后继续旁若无人的哼着歌,“在凌晨两点时分慌张想你,吸着无法入眠的空气。”那人一直入迷的翻着CD,眼神终于不再空洞,直到听到那变调的提琴翁翁作响,“小姐,不要玷污了他的音乐。”“我会玷污他的音乐?他是我最喜欢的歌手,你知道吗?”六六嘎地停了,然后朝他吼了一句。“你喜欢他?你喜欢他就不会那样唱他的歌,根本就不是这个感觉!”他显得更为激动,眼睛澄得很大,“你不会了解他,你不会,你不会了解!”六六看着他的眼睛,跟刚见他是完全不一样了,她看见里面有火。她没有再说话,然后大家沉默,他转身离开,快走出店门的时候,也许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然后说“我叫歪,常在转角的罂粟酒吧,如果有什么不服气,到那找我。”六六看到他离开的背影,透过透明的墙壁,她又看到他的侧脸,象来时一样冷漠,瞳孔里没有光。黑色,一闪而逝。
回家的时候,六六注意了那家叫罂粟的酒吧,大门都有3多很大的假制花,紫色,红色和白色,那是罂粟花常有的颜色,四花瓣,很漂亮,然而却充满欲望的毒汁。她从不去酒吧,那是阴暗的地方,而她喜欢阳光。然而那天她走了进去,先是一条常常的黑暗通道,然后她听到依稀的歌声,还有吉他的轻轻做响。她加快了步伐,歌声越来越近,很低沉的声音,很熟悉的旋律。“爱我别走,如果你说你不爱我,不要听见你真的说出口,再给我一点温柔。”熟悉的歌词滑过她的耳际,她听到里面的忧伤,她开始奔跑。然后,她看到了吧里的舞台,一个身着黑色的长发男子,抱着吉他,边弹边唱,眼睛闭着,台下很多人喊着“歪!歪!歪!”原来是他。她惊诧,而更多的是被这唯美的歌声打动着。她看着他,一动不动,然后情不自禁的跟着轻轻的哼起来,于是有细小的变调提琴的声音在吧里蔓延。台下的人依旧热情的呼喊着歪的名字,然而他听到的是她的声音,然后,他睁开了眼,他看到她,这个属于阳光的女孩,她会了解我的忧伤吗?他心里想着。一曲唱完,他下台找到了她。“到这来找我吗?”“是啊,本来我是不服气的,不过现在算了,你唱得那么好。”他露出浅浅的笑,“你会了解我的……?”他准备说什么,然而没有说出口。“什么?”“没什么”他最后只是这样淡淡的回答。然后离开。
六六没在那呆太久,又听他唱了几首,《只是朋友》、《一开始就没退路》,她喜欢他的歌声,就象她喜欢张震岳。夜开始变得很长,她想着他的歌声,他的双眸,他说过的话,他没问出的那个问题,她猜测着,她想,直到很疲倦,她想一个人的时候就这样,不能够停下来,直到想到自己疲倦,是的,想一个人到疲倦,入眠。
她没有再去那家酒吧,尽管她想念他,她知道他不会想她。阳光还是很好,一天一天,到处是明媚的空气。每天,工作,晒太阳,附带唱歌。看着自己黝黑的手臂,她有一点点的成就感;偶而轻轻哼着《离开》,不再回忆他的一切;突然有一种努力工作的欲望。
夏天很快过去,天气开始慢慢转凉,天空开始泛黄。那是一种淡淡的黄色,让她想到是海滩。他却说那是枯死树叶的颜色。这个季节,树叶开始凋落,感觉和花瓣雨差不多,他说那是树在哭泣。那一天,黄昏,她下班回家,然后看到他,还是黑色,很久很久的以后,又见到他。他朝她走过来,“很久没见了。”“是啊。”她想不到该说什么。他的眼睛还是一样冷漠。“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六六”她张口吐出几个字,然后转身想要走,她不知道以后该怎样再面对他,忘就忘了。他叫住她,“一起走走吧!”。她转过脸,眼睛睁得很大。然而没有拒绝。她感到一点点难得的温暖。然后他们一起走。她穿着红色的衣服,他是黑色。这种颜色搭配是她小时很喜欢的,还记得那时设计小报,她常用这种组合。风悄悄起了,一点点凉。她以为他会说什么,然而他很安静,没有话,只是走。她讨厌这样的气氛,她开始找话题。“天凉了。天空都泛黄了,你看树叶,象下花瓣雨般。”她微笑。他还是走,很久没有说话。“那是枯死树叶的颜色,树在哭泣。”她没有说话。她看见他一直看着马路。他们这样走了很久。离开的时候,她在拥挤的人群中找他的背影,然而没有看见,不知道他是否也在找她?
她去了罂粟,他还是那样,“怎么来了?”“我想听《爱我别走》”他跑上台,然后吉他声轻轻响起,“我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一样,夜里的寂寞容易叫人悲伤。……”那一天,她看着台上的他,他在为他唱歌,他在唱她想听的歌,他的声音很好听。她眼睛里泛着光。
她开始喜欢听《微风香水》。上班的时候,她把店里的音乐开得很大。夏天过去,她不再晒太阳了,中午就趴在桌子上发呆,那个时候会想很多,她还在想他的《爱我别走》。然后他进来了。当她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扶在桌子上了,看着她的眼睛,“你好。”很简单的问候。“恩。”“秋天终于来了,我终于可以出来活动了。”“夏天就不能出来吗?”“我不喜欢那种阳光,我喜欢秋天。”“我可喜欢晒太阳了。”六六笑笑。“我们一起去唱歌吧。”六六还是笑,然后她请了假。他骑单车来的,他载着她。身边的景物不停的变换,是一种时间与速度的双重理解。然后风渐渐大了,她看到身后的乌云,一大片一大片。“是不是跑得比乌云快就不会被淋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她感到车快了很多。然而大雨还是降临了。他们躲进了一个很近的停车场,里面的车子三三两两,很空旷。他们一起唱歌,“在凌晨两点在两点时分慌张想你,吸着无法入眠的空气。……”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一点点滴下来,他闭着眼睛唱着。然后他突然说,“你知道吗?我没有妈妈,很可笑吧?”他嘴角微微咧开。“我很小的时候,她就跟着另一个男人跑了。”“我爸呢,从不支持我搞音乐,我16岁就离家出走,再没有回去。”她看到他的眼睛,红红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唱“上帝会牵着你的手,只要你勇敢往下走。”这是张震岳的《一切再重来》,然后他也开始唱。回音很大,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平静在蔓延。然后雨停了,他们呼吸着凉凉的空气。他把一片落叶放在她手里,“这个,送给你。”她笑,心里有一圈涟漪。他送她回家。“再见”六六朝他挥手“……”他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风起了,她不在意,只要风不把距离吹远。
晚上,她一直摆弄着那片落叶。然后,她把落叶放进了包包里,象他整天陪在她身边。
她开始喜欢秋天,喜欢在落叶中行走,他一直包围着她。“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
很久很久……他却没有再出现。她想他为什么总是这么反复徘徊。她想念他。上班的时候,在街上N次碰到他,走进了才发现是看错人了。生活有点单调,整天的想他。然而他始终没有出现。
她又去了罂粟,“他早就辞职了啊,他去了北京吧。”“去那干吗?“听说他爸得了肝癌,他把自己的半个肝捐了,但是手术却失败了。”“那最后怎么样了?”六六疯喊着。良久的沉默,“他死了。”她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她跑出酒吧,开始疯狂的跑,她喜欢王家卫的电影,里面说人在想哭的时候就不停的奔跑,消耗体内的水分,这样就哭不出来了。她跑着,不想停,不觉累。风越来越来,树叶开始飘落,一片片,她翻出包里的那片树叶,斑斑的黑点,旧报纸般的老黄,她听到他的歌声,不曾流动。淡黄的天空中有他的眼睛,不曾停留。……
她已经喜欢上秋天。“也许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爱你。”她看着飘零的落叶,哼着《微风香水》,如果他也和她一起……
但这个寂寞的男人,已经离她而去。
她捡起地上的落叶,然后又翻出了那片叶子,她看看表,这个人离开他已经有一个月六天10时了,风起,地上的落叶**起一个微微的旋涡。她淡淡的笑,然后把叶子放了下去。也许这才是你的归宿。那片叶子很快溶入了那小小的旋涡。
她站起身,这时,发现那个男人一直在她身边。她又看到他眼里温存的光。
然后她说,“我们会在一起。”他爱她。她知道。
我的幸福,只有你能给,然而你已经不在。
他的幸福,只有我能给,我只有给他幸福。
六六走在街上,阳光很灼人。
她身边有个眼神温存的男人。
她心里有永远的阿歪。她不知道该不该说永远,有人曾问“永远有多远?”。
她只是想真实的活着,她知道没有独一无二,但她要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