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7月21日开始,武大发动了针对齐民友“数学特殊论”的数学系全系大辩论,辩论的中心是数学教学能否与生产劳动相结合、数学能否联系实际及发展数学依靠谁的问题。
齐民友在武大数学系不乏支持者。他们都反对机械、片面地将理论联系实际的原则硬套在数学上。辩论开始时,双方旗鼓相当,拥护齐民友观点的师生占25%,反对者也占25%,其余50%是中间派。为此,武大数学系组织了40个辩论小组,开了百余次大小辩论会,时称“百团大战”。当年的辩论会,实际上是批判会,一顶顶的“否定党的领导”、“背社会主义之道而驰”、“反对党的教育方针”、“走资本主义老道路”的帽子扣到了齐民友头上。批判者说,齐民友是“一面资产阶级的‘帅’字白旗”,“资产阶级专家的代表”,齐民友反对党的教育方针、办学路线和办学方法,坚持资产阶级教学观点。
在一场接一场的批判会后,齐民友终于败下阵来。用当年报纸上的话说:“经过一段时间的辩论后,各种谬论被击破了,站不住脚了,东风压倒了西风,胜利属于掌握真理的人们。”高压之下,齐民友只得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作了三次检讨,终于缴械投降。帅旗倒了,他旗下的拥护者也“纷纷倒向真理”。
8月20日,《人民日报》就此发表评论员文章《拔掉教育战线上的白旗》,对武汉大学数学系的拔白旗活动给予了充分肯定:“这个斗争说明了,必须坚决克服右倾思想,贯彻党的社会主义办学方针,使教育为政治服务,教育同生产劳动相结合,放手发动群众,展开两条道路斗争,拔掉白旗,插上红旗。党的教育方针的贯彻,必能遇到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抗拒和抵触,这不仅是思想斗争,也是阶级斗争;这个斗争必然反映到党内来。武汉大学的拔白旗斗争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第二天,《光明日报》以整版的篇幅,发表了武大党委第一书记、副校长刘仰峤的长文———《一场富有教育意义的大辩论》,详尽地介绍了武大数学系拔掉“数学特殊论”白旗的经过和经验。
数学界被拔掉的另一面大白旗是华罗庚。
华罗庚是国人皆知的大数学家,时为中国科学院数学所所长。在这人人“大跃进”的火热时节,华罗庚也想努力地赶上形势,为此,他在八大二次会议后科学界的大搞高指标的活动中,曾违心地提出12项数学指标要在10年内赶上美国,并且要把计算技术、人造卫星、大水坝等各方面提出的一切数学问题都包下来。即便如此,他仍被所里的一些年轻人说成不够先进,甚至被他们在背地里骂做“保守派”。
武汉大学数学系拔白旗“成功”后,武大顿时成了“教育革命”的典型。武大党委书记带着数学系拔白旗的“经验”,专程前往北大数学系传经送宝。中科院数学所的人都去北大恭听了武大数学系的“先进事迹”报告。
随后,数学所组织了几次全所大会和研究室会议,批判数学所的“大白旗”华罗庚、关肇直。关肇直此前曾在《人民日报》发表《数学研究与教学也要厚今薄古》的文章,认为数学界的厚古薄今现象也十分严重。其实关肇直也是有名的数学家,时为数学所副所长。据说,关肇直与华罗庚两人关系不太融洽,而关肇直又是党内专家,华罗庚此时尚是党外人士。因此,关肇直虽然也被树为白旗,但属于“陪绑”性质,他作的检讨很快通过了。于是数学所的“红旗”们便集中力量来拔华罗庚的白旗,说华罗庚倡导研究哥德巴赫猜想,是提倡搞“古人、洋人、死人”,搞这些东西是毒害青年。华罗庚调陈景润到数学所工作,也成了他的一大“罪状”,因为陈景润在“红专”辩论中被认为是“白专”典型,拔白旗运动中又成了数学所最顽固的“小白旗”,为此陈景润被调离数学所而去了中科院大连化学所,被迫放弃了自己的专业。这样,华罗庚也就被指责为顽固坚持资产阶级立场与“白专道路”。从此,华罗庚名义上还是数学所的所长,实际是已经靠边站了,很少过问数学所的事,而把主要精力放在新创办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数学系上。
五
凡是有“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地方,几乎都存在白旗。史学界的白旗更是为数不少。中山大学历史系的白旗就有陈寅恪、刘节、梁方仲、岑仲勉。历史系在给中大党委的一份报告中说:“陈寅恪成为系内外白专方向的代表,一面大白旗。”复旦大学历史系的“白旗”有蔡尚思、周谷城和谭其骧,西北大学历史系有陈登元,四川大学历史系有蒙文通。还能列举出许多的名字,其中许多人是学有所长的史学家。
心理学领域的“白旗”也为数众多,仅在《光明日报》上点名要拔掉的就有彭飞、朱智贤、唐钺、曹日昌、潘菽、程迺颐、吴天敏、张耀翔等。实践心理学更是整个学科都成了“伪科学”和“大白旗”。北京师范大学的“拔掉资产阶级心理学的白旗”活动,可以说是心理学界拔白旗活动的一个缩影。
北师大教育系有彭飞、朱智贤等全国知名的心理学家,从而使得北师大的心理学在全国教育界颇有声誉,该校心理学教研室编的心理学教材,发行一万多册,成为全国很多师范院校的主要参考书。正因为有知名专家,在当时气候下,也就容易被树“白旗”,因为当时判断谁是白旗谁是红旗,方法实在简单,“白旗”自然首先是专家,是学有所长的人,即先要有专,如果没有专,又何谓白专。非专家,非有所长的人,在知识界是没有资格被树为“白旗”的。其次,“白旗”政治上不红,要么不关心政治,要么有“资产阶级言论”,要么有资产阶级思想,这就非“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莫属。所以谁在学科研究中有成就、有名气,又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谁就有可能成为白旗。北师大心理学教研室的教授彭飞、朱智贤无疑符合“白旗”的条件。
既然发现了“白旗”,弟子们为了响应“教育革命”的号召,就毫不客气地动手来拔了。拔白旗运动开始后,数学系的几个学生找到了朱智贤“辩论”,朱本打算说服学生,但学生提出的问题“无可辩驳”,且使朱“感到问题严重。”此时,校党委对学生与青年教师拔彭飞、朱智贤的白旗予以明确支持,“党委书记亲自挂帅,领导了这场斗争”。
7月30日,北师大党委召开由各系党总支书记、系主任及学生、教师代表参加的辩论大会。接着,教育系又召开全系师生参加的辩论大会,“讨论心理学中两条路线斗争的问题”。党总支书记还发动全系对心理学教研室新编的心理学教学大纲、上学期所用的教科书、讲义和笔记进行检查,“揭发出心理学教授走资产阶级方向的大量事实”。
对于这些所谓的事实,彭飞、朱智贤进行了辩解,但被指责为企图将辩论会引导到学术讨论的道路上去,逃避教学中的两条道路的斗争。
多次辩论(也就是批判)的结果,揭发了彭飞在心理学教学和研究中,“以生物学观点研究人的心理,否定阶级分析的资产阶级方向”;揭发出朱智贤在儿童心理教学中“彻头彻尾的资产阶级学术思想和教学思想”。这样,使更多的教师和学生认清了心理学教学中的“白专”道路,拔掉了北师大心理学教学中的白旗,插上了红旗。
在知识界“拔白旗、插红旗”的过程中,常常把学术问题和政治问题混为一谈,将红与专问题视为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分野,对于学术问题,又不是采取实事求是的态度进行分析,而是用断章取义、随意定性、乱扣帽子、简单粗暴的方式对待不同的学术观点,不允许被批判者申辩、反驳,否则,就被指责为顽固坚持资产阶级思想。在辩论过程中,采取的不是自由争鸣、平等讨论的方法,而是大会批、小会辩,大字报轰、小字报炸,辅之以印油印刊物、办黑板报、画漫画、演话剧等,不但进行政治上的定性,而且还进行人身攻击,迫使被拔者一再违心检讨,否则便不罢休。结果,不但给广大知识分子心灵造成极大的伤害,也严重地挫伤了他们从事科学和学术研究的积极性。
武汉医学院的“拔白旗运动”,就曾让知识分子胆战心惊。
该院有关部门对本院专家教授的看法是:
他们都是一些思想反动、名利至上、脱离实际、不学无术的家伙,按照他们的具体情况来分,不外乎下面四种:
老:自以为资格老,架子十足,迷信洋人,互相吹捧,政治上反动性大,旧的知识发霉,实践知识最空,高翘尾巴,不做工作,贪得无厌地向党向人民伸手要名要利。
钻:资历不高,但名利至上,技术至上,工作随心所欲,不择手段,一心想向上爬,企图达到个人的野心私欲。
混:资历一般,暮气沉沉,腹中空空,贪图享受,不求上进,明知不行,又装模作样,拿教授的牌子吓唬人。
骗:解放前,五日京兆,追名逐利,东奔西跑。解放后,混入学校,窃取要职,尽量伪装,怕露马脚。
于是,武汉医学院得出结论:“医学教育领域中两条道路的斗争不仅是长期的,而且愈来愈复杂,愈来愈深刻。”
这个学院拔白旗的办法是“擒贼先擒王”,先打垮“‘帅’字白旗”,然后“按大、中、小(白旗)分批进行,而每一批中又都有重点”。采取的方法是“论文答辩”、“考试”、“实验操作”等,最终达到“使其洋相百出,欲罢不能,最后不得不低头认输”的目的。
就这样,规模并不大的武汉医学院共拔掉大小白旗79人,其中教授、副教授26人,占全体教授、副教授总数的50%。
武汉医学院一份关于拔白旗运动的“经验”总结,对为什么要发动这样一场方法独特的“拔白旗运动”,作了如下解释:“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可以承认政治立场上反动,学术思想上唯心主义,就是不肯承认业务上不学无术,这是他们的**,是他们翘尾巴的最后本钱。因此,必须在业务上也完全把他们斗倒,才能取得斗争的彻底胜利。”
这段话,可谓道明了当时为什么要在知识界开展“拔白旗运动”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