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屋

笔趣屋>荒唐的岁月:文革 > 第二十一章 文革中的曹禺 思想上的折磨比打死人厉害(第2页)

第二十一章 文革中的曹禺 思想上的折磨比打死人厉害(第2页)

一天,曹禺师在清晨走出家属宿舍大门扫地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东边一条小胡同口上,站着一位老年妇女。起初他什么都没想。第二天他发现那位妇女又来了,还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一直都是面向着自己这边看个不停。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到第五天的时候,曹禺师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在出门扫地的时候有意放慢了节奏,注意向着那个妇女的方向看去,发现她还在眼睁睁地注视着自己。可惜,由于天刚蒙蒙亮,路灯已灭,自己又是个大近视眼,根本没看清楚对方的模样。一天清晨,曹禺师边扫地边大胆向那位妇女靠近,越来越近,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是十多年以前由于性格各异、感情不和而离婚的前妻郑秀女士。实在是太意想不到了。

曹禺师与郑秀早在1950年就离婚了,“文革”开始以后,郑秀一直通过两个女儿打听他的消息,心想,也许能与他见上一面。郑秀觉得此时此刻完全应该出现在前夫的面前,这样也许会使对方心里多少感到一些安慰和支持。可是,曹禺师心里想的却是,千万不要因为自己而拖累他人,也包括郑秀在内。于是,这时一种感激之情、歉疚之情便油然而生。他多么想走上前去说上几句话啊,可是两条腿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深怕自己给对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而郑秀何尝不想走上去说几句话、问一声好呢,可她同样没有迈开脚步,深怕自己给对方增加什么“罪状”。他们佯装是面对着陌生人,默默地对视了许久,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然后,曹禺师急匆匆转身扫起地来,很快就走进了家属宿舍大院。郑秀走进东边那条小胡同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以后,郑秀再也没有来看过曹禺师。写到这里,我想起万方述说老爸的一段话:“他骨子里实在是一个太真诚的人,心里的快活和悲哀像地下的泉水一样,有一点点压力就止不住一股股地冒出来。想来那没有别的原因,那是一种自然现象。想到他的这份天性,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难过极了。”我完全赞成万方的观察和理解,甚至连她的“难过”我都表示认同。

思想上的折磨比打死人还厉害

后来,曹禺师口头上少言寡语,行动上老老实实,可以说更加不敢越雷池一步,为此曾经受到市革委会领导的当众表扬,说“曹禺改造得还不错”。具体理由是——他每天中午在食堂只吃半个窝头和五分钱一碗的熬白菜,装在一个大茶缸子里捣碎,不坐在座位上,而是站在门边很快吃完。同时,他只吸一毛钱一包的劣质烟,一吸就“放炮”,还咳嗽不止。

然而,曹禺师灵魂深处厚重的痛苦,是明眼人完全能够看到的。实际上,如他在诗中所说,他的境况是,“孤单,寂寞,跌落在深血弥漫的地狱”。

众所周知,曹禺师早在23岁的时候,因写出《雷雨》而一举成名,25岁的时候,又因为写了《日出》,而被赞誉为“摄魂者”。可以说,他是中国话剧史上的一代宗师。然而,他的卓越成就,在“**”当中完全被抹杀了。当时,曹禺师不但逢人——不管老人、中年人还是小孩子——都要深深地弯下腰去,鞠一个90度大躬,再大声说一句“我是反动文人曹禺!”而且,在内心里认为——相当真诚地认为,自己从来就不应该写戏,不应该毒害观众,就连自己走到这个世界上来都是完全多余的。

曹禺师想到——

自己一生写过那么多剧本,居然没有歌颂伟大领袖毛主席的;

自己写《雷雨》是要干什么?还不是为了宣传反动的、毒害人民的“宿命论”?

自己写《日出》为什么不写共产党的诞生?只有共产党的出现才是真正的日出啊;

自己写《北京人》其实就是为那些腐朽的、没落的遗老遗少大唱挽歌;

自己写《原野》是在写一个年轻农民,一种莫名其妙的、盲目的复仇主义的思想感情。

……

现在的人是无法想象的,曹禺师甚至常常独自一人站在毛主席彩色画像前,无限忏悔地流着眼泪说:“毛主席啊,我的罪孽深重。我要老老实实向您请罪!向人民群众请罪!”甚至跪在地上,请求方瑞说:“你就帮助我死了吧!”

一直到“文革”结束后,曹禺师在接受记者赵浩生采访时,才把心中的秘密和盘托出。

“我的遭遇还算好的。被关了几年,后来又劳动。劳动本来是很好的事,如果把劳动当成惩罚、侮辱,那就不太好了。不只要劳动,而且跟家里隔离,甚至影响到孩子,一直搞得你神志不清,最后甚至会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对。因为他们成天逼你念叨着:我是反动文人、反动学术权威!”

赵浩生问:“您的最大罪状是什么呢?”

“反动呀!反动文人,反动权威,30年代文艺黑线,腐蚀了许多年轻人……真难说,我们写的东西最初出现的时候,还有人说过我们进步。他们逼着你招供,供了以后不但别人相信,甚至连你自己也相信,觉得自己是个大坏蛋,不能生存于这个世界,造成自卑感,觉得自己犯了大错误,不要写戏了,情愿去扫街。这种自暴自弃的思想就产生了,这种思想上的折磨比打死人还厉害。”

一直到了1978年6月30日,北京市文化局才正式发出文件,为曹禺师平反落实政策,恢复了他在北京人艺的院长职务。

14年前的冬日,曹禺师辞世了。遗体告别的那一天,最后等待取走骨灰的时候,他的子女们坐在殡仪馆院子里的空地上,望着蓝天白云。日上中天,几只喜鹊叫着飞来飞去,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灰烟,大家不约而同地感觉到,这就是曹禺师的身影。有人说:那灰烟会飘落到地上,等到春天的时候,草长出来,花开了,他也就在那些生命里边了。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