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屋

第二十四章（第2页）

一阵砂石过后，人们看清一头巨大的披甲熊挡在他们面前，对他们呲着匕首般的獠牙，村民们立时双腿发软，还有人尿了裤子，尿臊味在闭塞的山洞里蔓延开来，但是谁也不敢妄动，眼睁睁看着大熊张开血盆大口，迈着方步向摔在地上的倒霉蛋走过去。

“余熊，别。”

披甲熊给村民们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他们花了半个村子的代价才从熊口里偷了一条命出来，谁也没想到在远离森林的峭壁下一个不起眼的山洞中会碰到这煞星，更没有人会想到余人轻声的一句呼唤就能让它听话。

余熊从喉咙深处应了一声，背对着余人慢慢退了回来，它依然在戒备这些企图对它好友不理的家伙，只要他们胆敢轻举妄动，就立刻将他们吃个干干净净。

余人望着它宽大的熊背，几日不见它又长大了许多，虽然比不上成年披甲熊那般夸张，却也有远超一个成年男人的个头，他仔细打量它，发现它厚实的背毛下藏着数道伤口，那些伤口已经愈合，周围的毛发粘连在一起攥成个卷，背上新长出的背甲也缺了一角，露出底下鲜红色的嫩肉来，可见它独自在森林里闯**也受了不少苦。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抚摸它的伤疤，“好朋友，你受苦了。”

余熊甩了甩身上的毛发，低吼一声作为回应，仿佛说的是小事一桩。

余人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余熊屁股向后一沉，像人一般盘腿坐了下来，脸上露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温柔表情，它嗅了嗅余人的脸，用舌头轻轻舔舐他小腿上的血窟窿。余人明白它是闻到自己的血腥味才找到这里来的，熊的舌头上倒刺锋利，尽管余熊舔得非常小心，但依旧刺痛钻心，他不想弗了它的好意，便咬牙强忍着。

村民们见他们一人一熊放松下来，又有人开始轻举妄动，他突然暴起，抄起手中的木棍便向余熊后脑砸去。跳豆爹最先瞧见，可他来不及制止，只得大喊：“小心，不要！”

那棍子结结实实砸在余熊脑袋上，余熊舔舐余人的舌头缓了一缓，又继续将残余的一点血痂帮余人清理干净，才转过头来挥起人头大的熊掌拍向那个家伙，余人忙叫：“熊，别伤人！”

那熊掌凌空改了方向，劲风扫过那人头脸，熊掌却拍在他肩膀上，饶是如此，他依然听到了自己骨裂的声音，顺着熊的大力飞了出去。

村民们再无斗志，丢下武器拿腿便跑，没人多看一眼受伤在地的同伴。余人比他们还着急，担心余熊力大拍死了人，稍一动作没等开口，余熊便领会了他的意图，奋力狂吼一声，村民们立刻停住脚步，大气也不敢喘，如泥塑一般定在原地听候发落。

余人勉力站起身来，招呼跳豆爹一同查看伤者，跳豆爹还没从这电光火石的变故中缓过神来，望着体型比他还大上一圈的余熊咽了口唾沫，余熊吐着红舌头往它脸上喷了一口腥气作为回应。

山洞里的空间不大，滚落的碎石又侵占了不少地盘，村民们挤在狭窄的洞穴里，一动不敢动，听着彼此的喘息声越发的粗重，但谁也不敢有半点抱怨，因为余人和跳豆爹正在处置伤者，他的肩胛骨断了，他们两个正用村民们带来作为武器的木棍帮他固定手臂，而罪魁祸首余熊正守在他们身边，凌厉的小眼睛在村民身上扫来扫去，涎水顺着獠牙滚落，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这时，浮板载着第一个下去的家伙升了上来，他怀里捧着一摞罐头，兴奋的大叫：“真的有食物，他没骗我们，他真是山神的化……”身字说了一半，他看出眼前的气氛不太对劲，村民们表情复杂的对他挤眉弄眼使眼色，他一扭头看到身后余熊正呲着獠牙淡定的望着他，“妈呀！”一声手里的罐头扔了满天，一屁股坐在浮板上，浮板再次启动将他带往地下。

有胆大的村民试探着捡起了滚落在他脚边的罐头，见余熊没赞同也没反对，只是拿小圆眼瞪着他，他颤巍巍的把那罐头颠过来倒过去的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以为下去的那个家伙被吓疯了，余人蹒跚着走过来，向他伸出手来，表情柔和，他迟疑着将罐头递给他，余人将罐头轻车熟路的打开，交还给他，这是一罐烤肉罐头，罐头开封的一瞬间，香味飘满了整个山洞。对于常年吃不到肉食的村民来说，这气味让他们觉得如坠仙境，他们眼神中流露出渴望的光芒，余人拾起另一个罐头，也打开，交给旁边的人，那人惊喜得几乎要昏厥过去。不知是谁起了头，村民们对着余人长跪不起，口中念着“请神明赎罪”一类的话，任余人怎么拉都拉不动，他们用这种方式来表现虔诚。

余人无奈的望向身后的跳豆爹，却发现跳豆爹搀扶着那受伤的家伙早已郑重的跪在那里，余人仰天长叹，头顶是黑压压的山石，余熊却趾高气扬，挪着肥大的熊屁股在他身边坐下，好像村民们摆得它十分受用。

浮板再次升起，落下的家伙看到山洞里的气氛又变了，大伙们拜得虔诚，立刻感染了他，他反应及时，立刻学大家的样子原地跪下，浮板再次启动，将他送回地下，“哎！”

铁皮罐头比想象中更沉，每人捧上十几个便拿不了更多了，回程的路上依然要从密林中穿过，难免有些凶险，这些罐头对陷入粮食危机的村子来说价值不啻于黄金，甚至整个村子的危亡都系于这些罐头身上，路上遗失一罐都是损失。四柱留下的统计数字给他帮了不小的忙，他大概估算了一下，山洞里存的食物大概可以充作全村人十年的口粮，别说眼下这些乌合之众，就算合村之力也没能力将它们一次性都运回去。他打算带一些样品回去，号召村子成立一个运粮队，定期往返于村子和山洞之间取粮运粮，虽然麻烦了一些，但总好过将难得的食物全部遗失在凶险的丛林之中。

有了这样的打算，他制止了正在往自己裤裆里揣罐头的村民们，叫他们跟余人一起去救十一。村民们只好将已经揣好的罐头又掏出来放回原位，恋恋不舍的随余人向山洞深处行进。

余人一时半会还没转换过来角色，他在村里被忽视惯了，现在一帮子人服服帖帖的跟着他，听他号令，反而叫他浑身不自在，他自己一个人远远的在前面走，村民紧跟在后面一个开小差的都没有，他们现在真心的将余人当作山神的化身看待，因为食物，也因为他身边寸步不离的余熊。

原本山洞中岔路很多，可是经过山神之怒的猛轰之后，山体内部结构松散的地方已经坍塌，很多路口都已经没了，余人七拐八拐怎么也找不到去山顶的路了，那时他和十一被四柱骗到大坑旁边，谁也没注意路是怎么走的，想到十一他心头又是一紧，走的越发快了，村民们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他突然站定，村民们收腿不及一个撞一个停了下来，谁也没敢多言。

前面又是一条死路，余人肩膀耸动，落下泪来，他以为自己的泪早就干了，他总是嘲笑弟弟是个爱哭鬼，现在轮到他抑制不住的抽泣了，十一见了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嘲弄他一番，可是十一不在。

跳豆爹是唯一一个不那么惧怕余熊的人，他走上前，将宽厚的大手再次扶在余人的肩头，少年的肩膀依旧瘦弱，却承担了许多常人不曾体会过的东西，它瘦弱但是结实。男人的交流总在不言中完成，余人渐渐停止了哭泣，他将眼泪抹干，对大伙说：“我送你们回村子吧。”

村民们自然百般不依，他们哪能放山神的化身留在这里，可余人一心只想将他们打发走，哪怕找不到去山顶的路，他也要守在这大山下，至死陪着他的兄弟。还是跳豆爹了解余人，他说：“孩子，你不跟我们回去，这些村民恐怕难以穿越丛林了，来的时候其实我们有比这多一倍的人，都在路上遇险了，现在他们虽然吃饱喝足了，但是我们还有伤员，恐怕能到村子的没几个了。”说着扫了余熊一眼，余人明白跳豆爹的意图，披甲熊在丛林中是无可争议的王者，一头听话的披甲熊确实可以将穿越森林的风险降到最低。他稍作犹豫，应允了下来，

在回到山洞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在最醒目的位置找到一块平整的岩石，刻上只有他们兄弟俩才能看懂的记号。

“在这里等我。”

有了余熊的保护，回程的路上确实少了很多威胁，跳豆爹作为向导，一行人只用了快一天的时间便回到了村子。他们进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正是太阳和月亮一起挂在天上的时候，村子还在熟睡当中，这个村子就是这般健忘，一点也看不出刚刚被怪物袭击过的样子。

跳豆爹领着众人叫开了第一扇门，很快他们击杀怪物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村民们聚集在广场，摩肩擦踵，等着分享跳豆爹们凯旋归来的故事，这将成为他们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谈资。

余人和他的余熊没有参与其中，即使是那些在山洞中目睹了他的“神迹”受过“山神”恩惠的人们也觉得冒然让他回来，并且带着一只给村子差点带来毁灭性灾难的熊，对于现在的村民来说确实有点惊世骇俗，听跳豆爹婉转的表达了他暂时不要出现的意愿之后，他当即表态不出现都没关系，余人正乐不得早些离开这里，他心中只惦记着十一的安危，叫他马上返回去才好。

按照村里的习俗，猎人们狩猎归来时必然要全村召开欢迎会，在会上将猎物按功行赏之后，余下的平均分给村民们，欢迎会可长可短，全依猎物多寡来决定。大笼当村长之后，分配猎物的权力全归他一个人，村民们逐渐对欢迎会意兴阑珊，每每猎人归来带着再多的猎物也不过是陪大笼走个过场。可是今天不一样，跳豆爹和追随他的勇士们虽然没有带回任何猎物，可是他们带回了怪物已死的消息，换句话说，他们的战利品是村子的平安。村民们要召开一场盛大的欢迎会来迎接他们，不仅不需要他们分享猎物，村民们还要自发的将家中储存的食物拿出来犒赏他们。

跳豆爹恳求余人待到欢迎会结束再走，他说：“既然已经回来了，不急着走这一会儿，我会趁着这个机会向村民们说清楚，让他们接纳你的，你骑着神鹿回来救他们，他们也都看到了，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在余人的内心深处他无法否认跳豆爹说的话，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转瞬又黯了下去，他经历过太多次希望燃起又破灭，每一次受伤的都是他自己，他早就学会了不争不抢不抱希望，失去的太多便习惯了失去，从未得到过便不敢得到，即使是十一在他眼前被山神之怒吞没，他也只是在内心疯狂的嚎叫，那声嘶力竭只有他自己能听得到，他也不过是在山谷里来回奔走，没有向山上爬的勇气，也没有在山洞中探寻到底的执着，他怕，他怕他担心的事情成真，十一现在对他来说只是失踪，他怕他找到的是他的尸体。所以他只想赶快回到山谷里，做一个守株待兔的猎人，等着十一自己从废墟下走出来。

欺骗自己永远比面对现实要容易得多。

最终，跳豆爹说服他的那句话还是老样子：“实话跟你说，大笼把村子祸害的够呛，我在欢迎会上要将他赶下台，你留下来吧，帮我到底。”

只有帮助别人这一件事他不懂得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