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安静下来,一脸肃穆的望着大笼,等待他下一步举动,这时有人在台下对着大笼比划手势,他俯下身去听那人说了什么,脸上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一抽,余人远远的望着他在火光映衬下的身影,看不清他的表情是哭是笑。
“乡亲们,送别了两位村长,接下来最重要的事便是谁来接替他们,这个人肯定是不可能的。”他踱步到十柱面前,对方仍然昏睡不已,“按照传统,新任村长必须由原村长亲口任命才算作数,可现在他们谁也做不到这件事了。”
他走到台前,扫视着村民们,火光映在他们木讷的脸上,使他们看起来有些诡异,他说:“我原本想着我辈分虽低,又是个小孩,但是我爸爸做事的时候我跟着他学了不少,这村里论对村长这件事的了解,我想现在谁也没有我多,由我来接替我父亲也算是名正言顺,可我刚才听到了一个消息,让我改主意了。”
村民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大笼手一挥,说道:“你们记得那天晚上,我说这个人和他的哥哥杀了我的同伴吗?”
余人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只听大笼继续道:“那时候我以为他哥哥已经死了,可是我没想到,这个杀人凶手,今天竟然还敢来这里,而且就藏在我们中间。”
大笼的话如同一枚炸弹,在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人们互相查看左右,还有人喊道:“我刚刚看见他了,他背着不知哪来的大刀,还带着一只熊!”
“你怎么不抓住他啊!”
“我哪知道那就是他,这么想来,咱们村口那只熊是不是也是他引来的!”
“啊,他跟熊也是一伙的,亏我们养了他这么多年,这个祸害!”
大笼的目光望向余人藏身的屋顶,余人胸口如同挨了一记重拳,原来他早看到我了,他这么想着,慌忙从屋顶上站起,他不知自己怕什么,明明没做任何亏心事,可他看到村民们充满敌意的眼神,心脏一缩,从爬上来的地方纵身跳下。
“乡亲们,我决定了,谁要是抓住凶手,除了这个给我们村子带来诅咒的祸害,我就认谁当这个村长,我说到做到!”
听了这话,村民们如同打了鸡血,呼呼泱泱的从广场中散开,涌向每一条他们能够看到的小路,有人是为了当村长,有的人只是因为单纯的正义感,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们现在都有共同的目的,这让余人几乎无处藏身。他在巷子里东躲西藏,可对方对村子熟悉的程度并不比他差,有几次几乎就要抓到他,都被他惊险的躲过。他没头没脑的四处乱撞,他心乱如麻,想着赶快逃进森林,可又怕将“肥屁”引来,何况他的弟弟还被绑在柱子上,又怎么能不救他。
左侧的小巷中亮起光来,一队人举着火把正向他靠近,他纵身翻过身后的院墙,穿过小院跳到另一条巷子里,脚还没站稳就看到又一队人从巷口向他逼近,他无处可躲,紧贴着巷子中一户人家的大门站定,这户人家的门洞很深,刚好可以藏住他的身影,他期望门和墙壁的夹角可以挡住他们的视线,让他可以蒙混过关。
对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走的很慢,找的很细致,用火把将每一个可能藏身的地方都照亮,余人被困在阴影里,使劲收着肚子,却又不敢靠门太紧,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眼看自己的形迹就要暴露,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猛冲出去,他的脚还未抬起来,身后的门突然开了,这让他差点失去平衡,向后仰倒,他惊得脱口而出“啊”的一声,声音还未吐出喉咙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拖进了院子。
他惊魂未定的看着那人探出头去查看一番,又将门轻轻关好,转过身来对他摆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才认出这个人竟然是明娘,他不知不觉闯进了她的院子,院子中零零散散躺着七八个病号,有些还在不停的呻吟。明娘抓住他的手,拎他到院中一条病号用的草席上躺好,又抓过一盆熬好的药膏抹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脸上反复抹了几层,刚刚做好这一切,院门被砸得震天响,她又对着余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余人浑身涂满药膏,不敢轻举妄动,只对她挤了挤眼睛。她这才走到门前,开门之前回过头又望了望余人,见他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看不出与其它病人有什么不同,这才放心的打开大门。
“明娘,有什么人进你院子了吗?”门一开,打头的一脚跨进院子中,劈头就问。
“哪有什么人,我这全是病人。”
那人一挥手,身后的村民鱼贯而入,举着火把挨个查看躺在地上的病号。余人感到胸口处有东西一抖,低头一看,余熊在皮袋里露出半个脑袋,正好奇的向外张望着,他吃了一惊,怎么把它给忘了,正不知该如何掩饰的时候,头顶上出现了一张倒着的脸,脸的主人好想刚刚哭过,瘪着一张小嘴,手里端着一副托盘。她俯下身来,余人看到她娇小的胸部在披在身上的树叶下半露着,脸上红了一片,知道现在不是瞎想的时候,别过头去假装不看她。小女孩将布袋取走,他不知对方有何企图,但看样子应该不是坏人,于是也不敢轻举妄动,任由她将余熊和火石放在木头托盘上,又从托盘上剜出一块药膏,轻轻摸在他坦露的胸口上。女孩向他下身瞄了一眼,脸腾的红了一片,余人才想起自己从林子出来之后就被找到机会穿上衣服,现在被一个初识的女孩看了个光,心中大,若不是膏药贴在脸上,他的脸一定比女孩还红。
女孩吐了吐舌头,装模作样的将手上的药膏全部蹭在他的胸口上,消失在他视线中,他平躺在原地,将宝刀压在身下,刀柄顶在他的肋巴条上,硌得他浑身难受,他生怕动一下就会露馅,只好强忍着,幸好他现在的身份是个病号,于是他使劲的呲牙咧嘴表示痛苦。
那帮人绕过明娘的阻拦,用火把的另一头在病号之间戳戳这个,又碰碰那个,那些病号有的被碰到痛处发出哀嚎,有的则怎么碰也没有动静如同死了一般,眼看就要轮到余人的头上,他还没有拿定主意模仿哪一种能使他看起来更像个真正的病人。
当火把悬在他身上时,拿火把的人被明娘一把拽开,厉声问道:“你们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这是敬神的地方,不是让你们胡闹的!”
被她拽开的人灿灿的退在一旁,另有人往前一站,看起来似乎是这一波人领头的,他说:“明娘,我们敬神,可是这些病人又不是神,你要是包庇犯人,这神不神的怕也难平众怒吧。”
明娘目竖眉,指着对方鼻子骂道:“你们这帮蠢老爷们,忘了十几年前是怎么被八柱他们一家忽悠的了?害得二柱一家家破人亡,现在又听了那个混小子的鬼话,又来抓人家儿子,你要让他们家断子绝孙吗?”
领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磕巴了一会,梗起脖子,说道:“你是神婆,你说什么都有理,今天这事跟那次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们见着证据了吗,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大半夜的闯我院子,打扰病人休息?我看你们是个个想当村长啊,还是他妈的中了邪了,脑子被狗吃了,都给我滚出去!”
明娘不容那人再争辩,连推带搡把他往外撵,其他人看明娘发了脾气也不敢招惹她,一个个排着队灰溜溜的走出了院门。余人松了一口气,刚要爬起身来,却见到明娘对他怒目而视,气冲冲的向他走过来,他心里打鼓,自小他被明娘和八斤老爷子一起养大,看着明娘就如同亲妈一样,亲妈气成这样,他便成了见了猫的耗子,缩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明娘在他身边蹲下来,拧着他的耳朵把拎成坐姿,明晃晃的刀静静的躺在他身后,明娘一把将它抄起来,吓得余人忙喊:“对不起,明娘,这是我捡来的,我错了,你别砍我。”
明娘被他语无伦次气乐了,瞬间又板起面孔,扯着他耳朵骂道:“谁砍你,我问你,那几个小子怎么死的?这玩意从哪捡的,你这几天死哪去了?你弟弟被抓起来了你知不知道?回村怎么不回家!八斤老爷子都被气死了!”
“我我……”问题太多,余人不知从何说起。
“我什么我?快说!”明娘声音愈发高亢,原本看起来还算水嫩的皮肤顷刻间挤满了皱纹,某种程度上余人觉得发怒的明娘可能比“肥屁”还可怕。
这时又响起了敲门声,明娘拎着大刀就去开门,余人忙轻声叫她:“娘,娘,刀,刀!”
她这才注意到手中的刀,拖着刀在院子中找了一圈,最后将它一把扔进院墙角落的柴堆里,又往上划拉了两把柴火将它盖住,回头剜了余人一眼,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喘匀了气,才踱着方步将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