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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兄弟俩在草地上睡了一个难得的安稳觉，在晨露沁湿野草的时间醒来，余人将烤制好的蛇肉从火堆的灰烬中挑出来塞进皮兜，蛇肉腥气冲天，很容易成为野兽眼中的活靶子，烧烤过后味道淡了很多，并且便于携带，他看过戈壁的广袤程度之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以防止深入其中后再没办法将蛇肉弄熟。

初升的太阳在他们背后徐徐升起，他们在淡青色的晨光中上路，向他们看到的那个峡谷进发，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只觉得天地广袤，村里没人到过尽头，他们既然已经无家可归，倒不如去世界上最远的地方看一看。戈壁上**的岩层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像一层湿滑的薄膜，踩上去凉凉的，岩石给脚底的反馈坚实有力，完全不同于在林中深一脚浅一脚那般吃力，两人在上面走的飞快，唯一不好的感觉是岩石过于坚硬，走上没一会便磨得脚底生疼，饶是余人足底有常年在林中打磨出来的老茧也有些吃不消。这种感觉随着太阳爬升而变得愈加强烈，岩层表面上的露水渐渐蒸发干净，黑褐色的岩层仿佛褪了一层皮，颜色变得更浅一些，温度也随之升高，很快两人脚底像踩在火上一般，刚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竟然从脚底传来一阵凉意，待大脑反应过来之后，滚烫的痛楚立刻传遍全身，每落下一脚都需要怀着巨大的勇气去克服这种煎熬。

两人不约而同的加快步伐，由走变跑想要尽快摆脱这里，可更糟的事还在后头，先是余人惨叫一声崴倒在地，十一跑出去两步见他倒地又折了回来，余人忍受着隔着皮裙传到屁股上的热度抱着脚查看脚底，发现脚底被又硬又烫的岩石折磨得真的褪了一层皮，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来，用手轻轻一按便是一个血红的印子。他想自己昨晚真是多此一举，那还用专门将蛇肉烤熟，只要白天将它们放在地上，不一会就可以吃了，他和十一两个若是再在这里逗留下去，怕是也要和蛇肉一个下场，变成人干了。

他挣扎着站起，可是脚底如踩在针板上一样传来钻心的痛，让他不得不再次跌倒，十一过来搀扶他，脚上一发力使劲蹬踏在岩石上竟然发出呲呲声响，几乎能闻到烤肉味了，不仅没有将他扶起，十一自己也跌坐在地上，兄弟俩相视苦笑，觉得自己真是自讨苦吃。

“要不咱们往回返吧，两边差不多距离，但是来的路上有草地和树林，”十一往远处一指，“那边可还什么都没看着呢。”

余人呲牙咧嘴的将脚掰到自己面前，脚底对着脸，鼓着腮帮子吹他受伤的地方，应了十一一声屁股却不挪窝。十一见他不动弹，想要站起来过来拽他，脚底一碰地面疼得他尖叫一声又跌了回去，他也学着余人的样子吹自己的脚，发现刚才拽余人的那一下整个前脚掌都烫起了水泡，他指甲掐住水泡的薄皮，里面鼓鼓囊囊的，让他联想到了肥屁的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手上用力一掐将水泡撕开，里面流出了清亮的体液。

余人不甘心就这么走回头路，不仅没有到达目的地，反而还要让脚再受一边苦，这实在是大不划算，他气恼自己没有经验，若是早知如此他们昨晚应当趁着夜色天凉的时候连夜赶路。他随手抄起身边的一块石头甩了出去，发泄心中的气闷，却惊到了躲在石头缝下乘凉的蜥蜴，那个小东西四肢轮番抬得高高的，飞快的向远处逃窜。余熊在他腰间的皮兜里早就耐不住寂寞，在里面颠过来倒过去的折腾，看见有活物在眼前跑过，后腿隔着皮兜蹬着余人的肚子一个熊扑跳了出来，跑了两步之后它立刻放弃了追逐猎物，四肢脚爪并用扒扯着余人的皮裙又钻了回去，身上的毛发被烫的卷了尖，散发出烤毛皮的恶臭味。它委屈巴拉的缩回皮兜一动不动了，余人看着它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十一瞪着眼问：“哥，你还有心思笑，快点决定吧，一会正午太阳更毒，咱们不得死在这吗。”

“没事，死不了，我笑咱们太傻了，你猜我看见什么了？”余人神秘秘的看着十一，十一反问道：“不就是一个爬虫吗，那又怎么样。”

“我看见的不仅是爬虫，还有它的脚，我说它怎么不怕烫，原来它脚上有厚厚的肉垫，一定是那肉垫让它在这地方跑的飞快！”余人两眼放光。十一给他泼冷水：“你又没长肉垫，屁股上肉倒是不少，可你也不能用屁股走路啊。”

余人说：“你还不明白，咱们坐这没事不是屁股肉厚，是有皮裙垫着呢，咱们扯下两块来裹在脚上不就得了？”

十一这才恍然大悟，对哥哥的见解深表赞同，两个孩子自小生活在丛林之中，从没有在脚上裹着东西，走到哪都是凭着一双肉掌平趟，光脚走路几乎不会发出声音，便于他们在丛林里在野兽面前隐藏自己的踪迹，必要时爬树摘野果还可以增加摩擦力，若不是余人看到蜥蜴脚底露出的厚厚的肉垫给了他提示，说不定两个人真的要在戈壁中被活活烤死了。

大片的荒原如同一块平铺在峭壁和森林之间的黑铁，亮的看不清轮廓的日头在当空烙着在原上奔走的两个孩子。余人和弟弟捱到山崖下，汗洗全身湿得像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烫伤的脚底不只疼，而且痒，好像原上的蜥蜴全都透过裹脚的皮条磨烂的缝隙钻了进去。那契而不舍的痒叫他们两腿发颤，嘴巴发干，心里发苦，一逮到崖下的阴凉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刻不容缓地将救了他们性命但现时已成瘙痒根源的皮条扯了下来甩在一边，皮料焦糊的气味和脚汗味被一起抛洒在空中，冷风顺着脚心吹到脑袋芯儿，整个人立刻清爽起来，眼睛也随之一亮。

余人指着峡谷深处说：“走，咱们进了那里头找个窝风的地方吃饭。”

十一看着他拍了拍腰间装着烤蛇肉的皮兜，这一次他没有表示异议，昨晚蛇肉的美味还在他嘴里打转，不觉间嘴巴里溢满了口水，他将馋虫咽回肚子里，一瘸一拐的跟在同样一瘸一拐向峡谷里赶路的哥哥身后。在荒原中穿行似乎耗尽了两个人的力气，没有了火烧脚板的紧迫感再想像刚才那样不顾疼痛一心赶路的心劲消失了，两个人磨磨蹭蹭走三步便要缓一缓脚痛，终于在正午时分进入到峡谷深处。

峡谷两侧的山崖拔地而起垂直而上直入云霄，山崖的表面平整光滑，整个峡谷如同有神仙用巨斧在连绵不绝的山峦当中横劈一斧劈出来的一条伤痕，走在其中，山谷的阴影虽然替人们挡住了毒辣的太阳，但是绝高的悬崖带来的压迫感却让余人两个感到气闷不已。直通通的谷底铺满了黄沙，山崖上也光秃秃的，除了大块的石头就是更大块的石头，动植物几乎绝迹，走在峡谷里仿佛天地间只遗漏了他们这么两个活物。直到他们的视线中出现了两块巨石，它们分别嵌在山崖的两侧，像是山崖互相伸出想要拉在一起却永远无法触碰对方的一双手。巨石让峡谷陡然变得狭窄起来，它们下方的阴影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更重，余人和弟弟对视了一眼，对方眼中的犹豫一览无余，可是他们一想到返回去要重走那个黑原鼻腔里仿佛又充满了烤自己脚底的肉糊味，他们决定一条路走到黑。兄弟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巨石留给他们的小路，眼前突然豁然开朗，峡谷成斗状从他们眼前迅速扩展开来，一大片开阔的空地摆在他们面前，山崖之间的距离比之前开阔了许多，虽然仍然见不到有任何活物，但是阳光终于可以洒进来，整个峡谷像一个宝盆，将阳光和雨露捧在其中。

最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他们已经走到了峡谷的尽头，在他们的对面，一座巨大的钢铁之门盘踞在两侧悬崖之间，气势恢宏，将两侧的山崖连接在一起把峡谷完全的封闭了起来，那大门顶端几乎与两侧山峰齐平，阳光照在上面让它反射出强烈的光芒。对于余人来说，这就是神迹，他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没有想到在这与神阴山遥遥相对的群山之中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除了神仙谁还有如此多的铁器，谁还能造出如此巨大的门，这门后一定住着无数的神仙，哪怕不是他们信仰的神阴山的山神，起码也是能与他们平起平坐的神，一瞬间他脑海中冒出了无数种想法和猜测，最终都化为了未曾谋面的神仙的崇拜之情，他不由自主的跪下双膝，用最虔诚的礼仪向着大门叩拜，祈望它背后的主人可以听到他的祈祷，看到他的形迹，了解他受的委屈，指引他的命运。

十一年纪太小，尚不能理解哥哥为何能在一瞬间迸发出如此强烈的情感，对于虚无的神的理解尚处于朴实的萌芽阶段，对他来说所谓的神仙就是每逢合食会随着大人们一起向挂在墙上的画叩拜之后吃到的美食，就是每当生病之后明娘为他看病时念过咒语之后的苦药，但他依然可以被哥哥的真诚所打动，他有样学样的跪在余人斜后方，拿眼瞄着哥哥，见他叩首自己便叩首，见他闭眼祈祷自己便也随便祷告两句，直到哥哥伏在地上，屁股撅得山高，塌着腰，双手撑地，额头抵在上面久久不再起身他的耐心才逐渐耗光。他从与哥哥同样的姿势中解放出来，轻轻的抬起头，哥哥对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表示，依然故我的沉浸在与神灵的交流当中。后背被太阳烤的发热，刚刚在漫长阴凉中落下的汗又一起涌了出来，他索性直起腰板，向着四周随意张望起来。

钢铁的大门在远处熠熠放光，看久了也就是一块堵在峡谷之间的巨大的铁，再往前走估计是不大可能了，不知什么人能够将它打开，也许神仙都是比山峰还高的巨人，他满脑子胡思乱想，铁门很快便让他兴趣索然，他又望向两侧的山崖，这里比外面那段路也好不了多少，无非是更开阔一些，山崖更矮一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直到左侧山崖下出现的一个山洞吸引而来他的注意，他不顾哥哥仍然在深沉的祷告，用力了他高高撅起的屁股，余人才从他那被神性感召的世界回过神来，脸上挂的泪水与尘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和他差不多的花脸怪，一脸不耐的看着他。

“哥，那有个山洞，咱们就去那吃饭吧，我也饿了。”十一向着山洞一指，不等他回答便站起身来，揉了揉硌痛的膝盖，向着山洞走去。

“你就知道吃。”余人难得的嗔怪了弟弟一句，却没有拦他，而是紧随着他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那洞口开在北侧山崖下方，两人向山洞行进的过程中离那座天门也更近了一些，越看越觉得那大门不是凡间之物，气势恢雄，每走近一分心中就多一分敬仰，余人连连向大门张望，十一看他的样子开口道：“要不咱们过去看看吧。”

余人当然大喜过望，为弟弟学会理解他人而由衷开心，可又担心他身体状况欠佳，在黑原上跑了那么久，不消思考便说：“我们先进洞吃饭，一会再去吧。”说着便收起不时望向天门的目光，埋头赶路。

临到山洞近前，十一又说：“哥，你说什么人建了这么大一个门，还用了这么多钢铁。”

余人学着八斤老爷子说起山神时持重的样子，故作老成的说道：“瞎胡说，人那可能建成这样的门，这是改天换地的本事，肯定是神仙做的。”

十一眼中闪出狡黠的光，说道：“那你想不想知道山后面是什么？”

余人做叹息状，说道：“当然想，要说让我翻座山吃点苦也就过去了，可是开这个门，一来没有钥匙，二来有钥匙咱们能够得着钥匙孔啊。”说着他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高举着开锁的姿势。十一看着他乐了起来，说道：“那你就没想过这不就是山吗，咱们翻过去不就知道了？”

余人四下环顾，点了点十一的脑门，说道：“你还逗引起你哥来了，到处都是这么陡的山崖，除非让我长出翅膀来，恐怕一辈子也爬不上去。”

“我刚才看见一条上山的小路，”十一终于忍不住卖关子，将秘密抖落出来，向不远处一指，“就在那边大石头后面，咱们爬上去看看，说不定就从上面绕过门去了呢。”

余人双眼一亮，即刻接道：“好啊，走，咱们去看看。”

十一揶揄他：“怎么不先吃饭啦？”

余人从皮兜里翻出一块蛇肉递给他，说道：“反正烤好了，边走边吃，边走边吃。”

两人顺着十一的发现奔向那条蜿蜒如蛇状的小路，上面的碎石硌得他们烫伤的脚底生疼，上山的速度又慢了好多，到山顶时十一已经将一大块蛇肉全部吞了个干净。说是到山顶，实际上不过是半山伸出来的如同乌龟背一样的大石头，两个孩子围着石头转了半天再没找到能继续走上去的路，距离真正的崖顶还差得远呢。

余人站在龟型石头的脑袋边缘，双手叉腰喟叹：“看来真得长翅膀咯，咱们去山洞吃饭吧，这太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