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地处边陲,终年苦寒,又历来疏于治理,百姓困于贫瘠,岁岁穷寒不改。
数月前,上京前来的五皇子不仅教导他们在冻土试种青稞,更以雷霆手段整治贪官污吏,令这片土地重现生机,百姓破天荒地在喜悦中度过了以往最为难熬的除夕。
楚明渊则在鞭炮连天的深夜,带着白狐辞别此地,孤身南下。
他虽身无分文,却有十八般技艺傍身,无论是刷碗砍柴的粗活,还是书画吟诗的雅事,他都样样精通。
归京途中,他白日寻找活计积攒盘缠,夜里披星戴月地赶路,如此冬去春来,走过了不知多少座城镇。
——
一日,烈日灼灼,炽烤得山路滚烫难行。楚明渊便用手掌托着白狐的四只爪子,让它躲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饶是如此,白狐仍热得直吐舌头,蔫巴巴地伏在他肩头。
这半年来,楚明渊自己风餐露宿,倒是一点没亏待白狐,将它养得毛色鲜亮、鼻头粉嫩,连指甲都修剪得不短不长。
如今,它一身皮毛皎洁胜雪,缎子似的光滑柔顺,再配上两颗熠熠生光的水灵眼珠,当真是漂亮得不像话。
此刻,它漂亮的眼里写满关切,鼻头轻轻碰了碰楚明渊的侧颊。
汗水正如泉涌般从男人脸上不断淌下,这般酷热的天气本不宜赶路,奈何先前在客栈歇脚时,楚明渊怕闷坏了藏在怀里的它,悄悄撩起衣衫一角,不慎令狐尾滑落了出来。
眼尖的老板瞧个正着,当即把他们轰了出去。
“真晦气!好好一个男子,偏要带头孽畜……”老板劈头盖脸一通臭骂,末了瞥了楚明渊一眼,摇头咂嘴。
她的大嗓门响彻村落,于是他们走到哪儿,哪儿的大门就“砰”地狠狠关闭,好像携带白狐的楚明渊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们无处可去,楚明渊便干脆继续赶路。
他察觉到白狐担忧的视线,抹了一把汗,笑笑:“我无碍。”
闻言,白狐反添了几分愧疚。
今日这般情形不是第一回了,因为自己,楚明渊不知平白挨了多少骂,吃了多少闭门羹。
虽然他对此从无怨言,还反过来宽慰它,白狐心里仍不是滋味;它眼珠转动,前爪几度抬起,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楚明渊的眼眸太黑太深,因此白狐不曾发觉,他的眼底也藏着几分歉疚。
白狐刚在楚明渊的肩头找到一个位置,竖起尾巴为他遮阳,狐耳倏然一动,猛地转头紧盯前方。
见它目光焦灼,楚明渊心知有异,立刻加快步伐向前赶去。
沿山道疾行约一炷香,前方喧哗渐响,号角、锣鼓与铜铃混杂交鸣,一声声砸在他心口,拉扯着他的心不断往下坠去。
他太熟悉这样的声音了。
随着一声震天响的“当!”,眼前豁然开朗。
他立在一处山崖之上,对面是一个村庄,屋舍破败、田地龟裂,村道旁尸体横陈,有的草草裹着草席,有的则直接曝晒成一截截焦黑的枯枝,无人收敛。
几乎全村的活人都跪在中央空地,围观几个白袍人舞袖作法。
翻飞的袍袖之后,几头被五花大绑的家畜与瘦狗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毫无所觉,仍在向主人摇尾乞怜。
麻绳另一端拴着的十几个女童就不同了,她们身着大红嫁衣,撕心裂肺的哭声此起彼伏,却怎么也盖不过喧天祭乐。
“新妇乘鸾轿,甘霖降九霄!”为首的白袍男子张开双臂,仰天大吼。
这声呼号划破了凝滞的死寂,妇女哭喊着向女童伸出双手,又不敢真的上前阻拦;男人们或拉扯妻子,或随之一同跪倒,绝望地叩首乞求;女童哭得更大声了,狗儿跟着狂吠,白袍人不得不更用力地敲打铜锣。
“呜?”山崖之上,白狐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疑惑地鸣叫。
“天灾大旱,献祭童女牲畜以求降雨。”楚明渊似对这一幕早有预料,沉声解释。
他的目光越过空地,锁定村中几乘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华丽轿辇,双手紧攥成拳。
此事的来龙去脉不难推测——地方州县无力赈灾,又怕贵胄问责,便寻了一处偏远村庄,操办一场求雨祭祀,敷衍搪塞。
他一眼看出,这些“神官”的服饰、法器等皆粗陋不堪,甚至并非出自专司祭祀禳灾的昭天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