狯岳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山里转了几天了。
时间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东西。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是光线亮一点和暗一点,阳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时候他就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也走。没有停过。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鬼追上,被鬼追上就要打,打就要受伤,受伤就会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就会死。
他不想死。
所以他一直在走。
左肩还是疼。草药敷上去之后那股凉丝丝的感觉早就没了,现在只剩下钝痛,像有人拿一把生锈的刀在他骨头缝里慢慢搅。左手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就那么垂在身侧,像一个多余的配件。但他不在乎。他还有右手。右手还能握刀,这就够了。
胸口的伤结了痂,但每次挥刀的时候痂就会裂开,血就会重新渗出来。他的衣服前襟已经被血浸透了好几轮,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现在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
他杀了多少只鬼了?
记不清了。十几只?二十几只?不重要。杀一只和杀十只没有区别,反正都是要杀。这座山里的鬼不会因为你杀了它们的同类就害怕你,它们只会更饿、更疯、更想吃了你。
狯岳靠在一棵树上,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饭团已经被压成了扁扁的一团,米粒都黏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块白色的泥巴。他用牙齿咬开油纸,三口两口吞了下去,差点噎住。没有水了,溪流在昨晚之后就没再遇到过,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他把油纸揉成一团,塞回怀里。不能乱扔东西。在这座山里,任何东西都可能暴露你的位置。
狯岳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了一眼天空。天快黑了。又一个夜晚要来了。夜晚是鬼的时间,它们会在黑暗中睁着发光的眼睛,用比白天快一倍的速度扑过来。
他握紧了刀,继续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狯岳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紫藤花的味道,紫藤花只在山脚有,山里是没有的。也不是血腥味,血腥味他这几天已经闻习惯了,鼻子都快闻不出区别了。这是一种更浓烈的、更腐败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死了很久还没有烂完。
狯岳放慢了脚步,右手拇指顶开刀镡,刀刃露出一小截。
气味是从前方传来的。越来越浓。他每往前走一步,那股腐臭味就重一分,到最后几乎呛得人想吐。狯岳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停下来。他需要知道前面有什么。是鬼?是尸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前方有一片空地。
空地被月光照得很亮,周围的树木像一圈黑色的墙壁把这块地方围了起来。空地的正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树——不,不是树,是一个树洞。那棵树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树干上裂开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那股腐臭味就是从树洞里传出来的。
狯岳站在空地边缘,盯着那个树洞。
他认识这棵树。
不,不是认识。是听说过。上辈子他在鬼杀队的时候,听人提起过藤袭山里有这么一棵树。树洞里住着一只鬼。一只很老的鬼,在山里活了很多年,吃了很多参加选拔的孩子。那只鬼的手很多,多到数不清,每一只手都能伸长、能弯曲、能从你意想不到的角度抓过来。
鳞泷的弟子们就是被它吃掉的。
狯岳对这个故事没有什么感觉。鳞泷是鳞泷,和他没有关系。那些被吃掉的弟子他也不认识,不值得他浪费任何情绪。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只鬼很强,比他这几天遇到的所有鬼都强。如果能杀了它,那就是一条命。如果杀不了,那就是他自己的命。
狯岳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树洞。
他可以选择绕过去。这座山很大,路很多,他不需要非走这里不可。那只鬼在树洞里,只要他不靠近,它可能不会出来。
绕过去,活下来的概率更大。
不绕,风险更大。
狯岳知道什么选择更聪明。
他迈出了脚步。
不是往后退。
是往前走。
他走到了空地的中央,站在了那棵大树面前。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树洞的边缘。
“出来。”狯岳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树洞里没有动静。
“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沉默了几秒。然后树洞里传来一阵声响——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更湿的、更黏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然后一只手臂从树洞里伸了出来。
不,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那只鬼从树洞里爬出来的时候,狯岳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它比传闻中还要大,整个身体像一座小山一样堵在树洞前面。它的身上长满了手臂,粗的细的长的短的,有的像婴儿的手臂一样细小,有的像成年人的手臂一样粗壮,所有的手臂都在空中挥舞,像一丛被风吹动的杂草。
它的脸嵌在那堆手臂中间,是一张扭曲的、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两只眼睛浑浊而发黄,瞳孔很小,眼白很大,看起来像是两颗快要烂掉的鸡蛋。它低着头看着狯岳,嘴巴咧开了,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发黄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