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威逼利诱不移志节孝忠诚颇费心(完)
只是在此期间,不能不再次提到一个人,这就是故宋宫廷琴师、诗人、词人汪元量。
汪元量,字大有,号水云,亦自号水云子、楚狂、江南倦客,钱塘人。琳第三子,素习家风“琴而儒”,少时即精于弹琴作画、写诗填词。度宗时以词章、善琴供奉宫掖,侍谢太后(理宗之后)和王昭仪(度宗之嫔),并与柴望(著有《秋堂集》)、马廷鸾(著有《碧梧玩芳集》)等有交往。恭宗德二年临安陷,随三宫入燕。撰《湖山类稿》,“亡国之戚,去国之苦,艰关愁叹之状,备见于诗”,“亦宋亡之‘诗史’”。
时文天祥囚禁狱中,汪元量不顾个人安危,屡至囚所探视;两人以诗唱和,互相激励,结下了深厚情谊。
其中尤值一提的,乃是次年中秋,汪元量至其囚所,共文天祥哀国思家,情到极处,乃援琴作《胡茄十八拍》,边弹边唱道: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戎羯逼我兮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云山万重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人多暴猛兮如虺蛇,控弦被甲兮为骄奢。两拍张弦兮弦欲绝,志摧心折兮自悲嗟。
越汉国兮入胡城,亡家失身兮不如无生。毡裘为裳兮骨肉震惊,羯为味兮枉遏我情。鼙鼓喧兮从夜达明,胡风浩浩兮暗塞营。伤今感昔兮三拍成,衔悲畜恨兮何时平。
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禀气含生兮莫过我最苦。天灾国乱兮人无主,唯我薄命兮没戎虏。殊俗心异兮身难处,嗜欲不同兮谁可与语!寻思涉历兮多艰阻,四拍成兮益凄楚。
雁南征兮欲寄边心,雁北归兮为得汉音。雁飞高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
冰霜凛凛兮身苦寒,饥对肉酪兮不能餐。夜闻陇水兮声呜咽,朝见长城兮路杳漫。追思往日兮行李难,六拍悲来兮欲罢弹。
日暮风悲兮边声四起,不知愁心兮说向谁是!原野萧条兮烽戍万里,俗贱老弱兮少壮为美。逐有水草兮安家葺垒,牛羊满野兮聚如蜂蚁。草尽水竭兮羊马皆徙,七拍流恨兮恶居于此。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制兹八拍兮拟排忧,何知曲成兮心转愁。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故乡隔兮音尘绝,哭无声兮气将咽。一生辛苦兮缘别离,十拍悲深兮泪成血。
我非贪生而恶死,不能捐身兮心有以。生仍冀得兮归桑梓,死当埋骨兮长已矣。日居月诸兮在戎垒,胡人宠我兮有二子。鞠之育之兮不羞耻,愍之念之兮生长边鄙。十有一拍兮因兹起,哀响缠绵兮彻心髓。
东风应律兮暖气多,知是汉家天子兮布阳和。羌胡蹈舞兮共讴歌,两国**兮罢兵戈。忽遇汉使兮称近诏,遣千金兮赎妾身。喜得生还兮逢圣君,嗟别稚子兮会无因。十有二拍兮哀乐均,去住两情兮难具陈。
不谓残生兮却得旋归,抚抱胡儿兮泣下沾衣。汉使迎我兮四牡,胡儿号兮谁得知?与我生死兮逢此时,愁为子兮日无光辉,焉得羽翼兮将汝归。一步一远兮足难移,魂消影绝兮恩爱遗。十有三拍兮弦急调悲,肝肠搅刺兮人莫我知。
身归国兮儿莫之随,心悬悬兮长如饥。四时万物兮有盛衰,唯我愁苦兮不暂移。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自思。
十五拍兮节调促,气填胸兮谁识曲?处穹庐兮偶殊俗。愿得归来兮天从欲,再还汉国兮欢心足。心有怀兮愁转深,日月无私兮曾不照临。子母分离兮意难任,同天隔越兮如商参,生死不相知兮何处寻!
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兮各一方。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随兮空断肠。对萱草兮忧不忘,弹鸣琴兮情何伤!今别子兮归故乡,旧怨平兮新怨长!泣血仰头兮诉苍苍,胡为生我兮独罹此殃!
十七拍兮心鼻酸,关山阻修兮行路难。去时怀土兮心无绪,来时别儿兮思漫漫。塞上黄蒿兮枝枯叶干,沙场白骨兮刀痕箭瘢。风霜凛凛兮春夏寒,人马饥兮筋力覃。岂知重得兮入长安,叹息欲绝兮泪阑干。
胡笳本自出胡中,缘琴翻出音律同。十八拍兮曲虽终,响有余兮思无穷。是知丝竹微妙兮均造化之功,哀乐各随人心兮有变则通。胡与汉兮异域殊风,天与地隔兮子西母东。苦我怨气兮浩于长空,六合虽广兮受之应不容!”
想那《胡笳十八拍》,乃是蔡文姬根据自己所作的一篇五言骚体叙事诗《悲愤诗》,配以根据匈奴乐器胡笳的特点而创作的汉族乐曲,以此展现她所行走过的一条由屈辱与痛苦铺成的长路:
蔡文姬名琰,字文姬,又字明姬,汉末著名琴家,“博学而有才辨,又妙于音律。”其父乃是东汉末年曹操的挚友、大名鼎鼎的大儒蔡邕。在父亲的熏陶下,蔡琰自幼爱好音乐,并有较深的造诣。就连文采武功都足以跻身于历史上最杰出的帝王之一的魏武曹操,都对她欣赏倍至。虽然是女流,但作为通晓音律的天才,她给后人留下了《胡笳十八拍》琴歌,名列十大古曲。文学方面,她留下了《东都赋》,《胡笳十八拍》,《悲愤诗》等杰作。
然而,“天妒英才”,蔡琰的一生十分悲惨:早年,其父蔡邕因上书抨击朝政获罪而被流放。遇赦后,由于宦官仍然把持朝政,蔡邕担心被陷害,不敢回洛阳。蔡琰只好随着父亲亡命江湖十二年。蔡琰十六岁时嫁给河东卫仲道,不幸丈夫早死,蔡琰只好回到娘家居住。董卓被诛后,蔡邕由于叹息董卓的命运,为司徒王允所不容而被杀。兴平年间天下大乱,蔡琰为匈奴所掳,身陷南匈奴,为匈奴左贤王妻达十二年之久,并生有两个儿子。
建安十三年,曹操得知早年的好友、恩师蔡邕之女蔡琰身陷匈奴,便派使臣用重金将蔡琰赎回,而两个年幼的儿子却不得不留在匈奴。“文姬归汉”后,在曹操的安排下,嫁给了董祀。蔡琰悲叹自己一生三嫁、命运多舛:如今虽然生活安定,可惜母子却天各一方,毕生不得相见!在这种处境下,蔡琰终于写下了流传于世的《胡笳十八拍》。
此时,蔡文姬被匈奴掳获后的悲苦生活和思乡别子之情等无穷哀凄,通过汪元量凄切欲绝的声声宛诉,随着汪元量目不暇接的轻抚急弹;那富有蒙古和新疆音调的粗犷节奏,那愤懑哀婉的铿锵声调,那令人肝肠寸断的永别之音,夹杂着些许欢乐的活泼曲调,真是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直令听者**气回肠、无不动容。
此曲此诗,恰恰又暗合了颠沛流离的故宋遗民充满激愤和表达抗议的内心世界;汪元量作为其中的一份子,当然少不了藉此抒发自己的羁愁哀怨、亡国余痛与愤懑无奈,以至于文天祥感而赋之曰:“蔡琰思归臂欲飞,援琴奏曲不胜悲。悠悠十八拍中意,弹到关山月落时。”“塞门桂月。蔡琰琴心切。弹到笳声悲处,千万恨、不能雪。愁绝。泪还北。更与胡儿。一片关山怀抱,如何对、别人说。(《霜天晓角听水云弹因而有作》)”以至于激起了时人强烈的共鸣:“怊伥悲愤,恩怨昵昵,多少情,尽寄《胡笳十八拍》。”“拍拍《胡笳》中音节,燕山孤垒心石铁。”
一曲既终,余音绕梁。
文天祥与汪元量惺惺相惜,友情发展更是突飞猛进:
汪元量写了《妾薄命呈文山道人》、《生挽文丞相》等诗,勉励文天祥尽节。算来,汪元量就是第三个(同时也是第二个当面)生祭文丞相的人了!
文天祥则为汪元量集杜甫诗句,成《胡笳十八拍》,并为元量作品作序。诗曰:
胡笳十八拍文天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