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一行眼见“老校马”此人十分亲切,不觉顿时由惊转喜,竟全都毫无疑心地跟着他往前便走。只见“老校马”在头前引路,领着他们忽南忽北地穿过几条小巷,不费多大功夫,果真来到了郊外荒凉之野。
“老校马”这时终于停住脚步道:“丞相大人,恕小老儿不能再往前送了。往前十里,就到江畔了。到扬州如果有缘见到样子很像小老儿的,就是我那几个儿子,拜托您就叫他们随您一同南归吧。言尽于此。望诸位保重,一路顺风。”
“一定、一定;多谢、多谢!”文天祥一行内心都对“老校马”十分感激,心知若非他引领捷径,纵能走出市井正道,也断然不可能如此顺利的;所以文天祥正说着话的当儿,杜浒早掏出五十两银子奉上。
哪知“老校马”见了,登时拉长了脸道:“小老儿若是贪图钱财,尽可暗中尾随在你们身后,待到北军巡逻兵经过时高呼一声,赚的赏银纵无一千两,也有五百两吧”
这一来,杜浒饶是智计百出,也给噎在当场;所幸文天祥替他解围道:“‘受人涓滴之恩,当涌泉相报’,咱们都不知道怎样感谢您老人家哩!”
“老校马”这才释然道:“不是说‘施恩不图报’么?”
一行别过“老校马”,继续前进;但心里无不热乎乎的,为“老校马”的真情实意所感动,更为能遇到“老校马”这样忠厚善良的人而庆幸!
哪知一行正自庆幸间,忽见前面不远处的市井尽头,竟然还有北兵设卡于此:两边蒺藜铺道,中间枯木横栏,更有十余匹战马占住了前途必经之路。原来这里乃是通往江边的最后一道关卡!
文天祥等隐在暗处逡巡片刻,四顾别无它途,说不得也只有硬着头皮往前闯关了;哪知这些战马看到他们袖着匕首突然出现在跟前,一时竟然意外地躁动不安起来,只见它们状似疯癫,不住地嘶鸣、来回地踢踏,显然惊恐已极。文天祥一行不意马惊若此,只在心里叹息道:“功亏一篑、只在目前”。哪曾想到守关的北军士兵果然如“老校马”所说,个个都睡得死猪也似,人人鼾声如雷,甚至打着梦呓。文天祥一行见了,只觉得又可怕,又可气,又可笑。所幸如此一来,这一行十二人鱼贯越过关卡,竟无一人察觉阻挡。
出了关卡,只见前途便是一马平川、开阔至江了。文天祥一行这时才终于有了鸟脱樊笼、化险为夷之感。
眼看江畔就要到了,只要登上管船老兵事先物色好的船只,便能重归自由啦!
文天祥一行此时心情十分畅快,脚步便也跟着特别轻快起来。才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来到了目的地。
文天祥抬眼看时,隐约可见江岸之巅平阔绵长,一溜儿十来个北兵营帐挤挤挨挨,抱成了团儿。所幸此时夜深人静,倒也不见北兵出没。
此时,余元庆仗着熟门熟路,独自一人飞快地下到江边的一溜儿战船旁;回头看看无人发觉,于是迅速地钻入一只大船的船舱里。
这一来,文天祥等十一人藏在暗处,虽然不免全都紧张地注视着那船舱,但无不认定此事必定水到渠成都已经授以批贴,约除“廉车”,强委白金了,总不可能反悔罢!
哪知正应了那句古话:“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又道是:“怕鬼偏来鬼”。明明已经办妥的事,忽然就给推翻了,你说丧气不?!这不,余元庆自船舱中出来以后,头耷拉着、脚拖沓着,浑身似乎忽然就瘪了气儿!
文天祥等十一人大老远的一看,全都傻眼了!
果然,甫至跟前,余元庆便哀叹道:“事情办砸了,我真没用啊!”说着,仍旧低着头,却将批贴、白金递还杜浒。
杜浒不解道:“到底怎么回事?”
余元庆又是一叹道:“想不到,管船老兵喝醉了,临行前突然说是要跟老妪打个招呼,以防北兵来查;我一听,立刻惊呆了,低声道:‘你那原配不是早就殁了么’?哪知道他窘然一笑道:‘不好意思,后续的、妻管严呗!’果然,那老妪虽未照面,却怒斥他道:‘你要官要财,我还要人要命哩’所幸他及时恳求,那老妪才未大声喊出来”说到这里,余元庆不觉伸袖子在脸上抹了一大把冷汗。
“经营十日苦无舟,惨惨椎心泪血流。”然而,事已至此,怨天尤人又有何益?
文天祥等一行此时在无助又无奈之下,只得认准真州方向,义无反顾地沿着瓜洲江岸向前急进。
终于,文天祥想起沈颐曾经说过的话,乃问余元庆道:“余兄弟,你是真州人;听说有个贪杯之人、绰号‘余真州’、就在这里管船的,你可认识?”
余元庆愕然道:“贪杯、‘余真州’、在这里管船?莫非是我那本家兄弟、外号‘醉鱼’的?”想了想,忽然以拳击掌道:“若果真是他,咱们就有救啦!”说到这里,余元庆停下脚步,指着江面上蔽江的北船道:“说不得还是该我前去找找试试;万一不是他时,咱们再另想办法也不迟!”
文天祥听了,郑重地道:“真是有劳余兄弟了!我让李茂、邹捷二位兄弟前往协助于你。如果你能顺利地得到船只,就让他兄弟二人,立即驾船赶往前面甘露寺所在的北固山脚下,于江边僻静处等候我们。我们几个则在此等候你的消息,得手后立即赶去与他二人会合。只是此事无论成否,都请余兄弟速去速回;咱们不见不散,切记切记!”
“末将谨记在心!”余元庆说完便走,并边走边对李茂、邹捷二人道:“烦你二人到时候藏在暗处静候于我,见机行事。如果天幸能得到船,那就万事大吉;要是在下万一有甚不测,则请二位立即回来报告丞相,切莫误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