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千难万险幸脱厄九死一生犹指南(续)
“如今天地虽大,却已无处跻身,怎么办呢?”这一回,钱物尚在城里,就连杜浒也没辙儿了!于是,这一行一个个惊怒交加,无不捶胸顿足、仰天痛哭。
好在过了许久,城中忽然出来了两个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五十名全副武装佩带着弓弩刀剑的士兵,自报名号曰:义兵头目张路分,徐路分;还带来了文天祥等人的行李,并让出两匹马给文天祥和杜浒骑。又道:“苗将军差某二人来送,看相公去往何处?”
文天祥道:“必不得已,惟有去扬州城见李相公。”于是上马便行。
行不多远,张、徐二路分道:“安抚谓:‘淮东不可往’,不如往淮西投夏将军。”
文天祥道:“我与夏老素不相识,且淮西和建康、太平、迟州、江州等地相对,这些地方都住着元军,路不好走;又不方便南下。”
张、徐二路分又道:“相公去到扬州,李制使若定要杀你,那怎么办?”
文天祥道:“予委命于天,只往扬州,尚有机会连兵复宋;万一不行,我就从南通直循海路到永嘉去。”
张、徐二路分道:“倘需如此周折,还不如暂避我们义军山寨。”
文天祥道:“暂避你们山寨,那几时能复兴大宋?”
张、徐二路分道:“我们山寨有人有马,有酒有肉,消停得很哩!”
文天祥道:“二位当文某是酒囊饭袋,来此只为这个?要是只贪图享乐,北营尽有高位、美人待我,我又何必巴巴儿地逃到此地来呢?”
张路分道:“请恕在下斗胆直言:李制使说,丞相已随元军北上,绝没有轻易就能逃脱的道理;即使能逃脱,也没有十二个人一齐逃脱奔来真州这么容易的事。一定是丞相已经叛国投敌,又奉命前来充当奸细的吧。”话毕,猛然拔剑在手,指定了文天祥。这时,徐路分和那五十个士兵见状,也纷纷同时拔剑在手、张弩以待,霎时将文天祥一行围在核心。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文天祥只觉得周围杀气腾腾,情况危急万分。
“你们想干什么?”杜浒厉声问道,随即与余元庆等诸人也纷纷掣出兵刃,与真州将士刀兵相向。
文天祥看了杜浒等人一眼,摆了摆手,随即沉着地下马引颈道:“苗将军既要杀我,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来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好在我没死在胡儿之手,终于能够死在自己人之手;只可惜不能为复兴大宋而尽忠,却是死也不能瞑目啊!”
不意张、徐二路分见文天祥如此表现,却忽然对视一眼,同时收回兵刃;又猛地挥手,喝退士兵,向文天祥赔罪道:“今日之事,实在对不住丞相,让您受惊了!其实,这也并非我二人的本意,而且苗安抚也无他意。只因为制置使李大人不但叫苗安抚要杀丞相,而且,也怀疑苗安抚,说他放您进城就是与您同谋,是对大宋的不忠。迫不得已,苗安抚才让陆、王二都统把您骗到城外;又叫我二人护送着您,并且趁机进行试探,一旦丞相果系奸细,定斩不饶。如今咱们确信丞相为人行事光明磊落,故以实情相告,还望丞相海涵!另外,苗安抚早在江边备得有船,丞相可以登舟航行,南下北上皆可。”
文天祥见他二人对自己已然冰释前嫌,本来十分高兴,阴郁的脸色也渐趋和缓起来;但听了他们最后这句,不禁又惊又怒,复又敛容道:“若要北上,我们又何必南下?如此看来,苗将军也还是把我认作元军的奸细了?!”
张、徐二路分见文天祥始终坚定忠贞,终于大受感动,于是恭恭敬敬地相告道:“苗安抚对丞相确实是疑信参半,故令我等反复试探,便宜从事。今见丞相一言一行,如此忠贞不渝;我等怎么还敢难为丞相呢?既然丞相执意要去扬州,我等情愿派人护送到底。”
张、徐二路分说完,便挑选出二十名精兵,吩咐他们将文天祥等人一路护送到扬州城下,这才告辞而去。
文天祥目送着张、徐二路分领人逐渐远去的模糊身影,不禁感慨万分,口占一诗曰:
“荒郊下马问何之,死活元来任便宜。
不是白兵生眼孔,一团冤血有谁知?”
二十个士兵又送文天祥二十多里,出了真州州界,却都停下了脚步。一个士兵头目上前说道:“文丞相,扬州就在前面树林之后不远;丞相前途保重,我们要即刻回营点卯,耽误不得的。小的告辞了。”
“好、好!”文天祥不便强人所难,随即叫杜浒取出二十两银子来,同那头目相商道:“能否请弟兄们再送我们一程?”
“不行啊,请丞相原谅!”说完,二十个士兵一起向文天祥行了跪拜大礼,然后接了银子,讨回马匹,转身离去。
文天祥一行十二人只得小心翼翼地摸黑前进。
忽然,杜浒上前悄悄地对文天祥说道:“丞相,前面有一伙‘马垛子’,他们专门在夜间用马驮物走私。所以,他们必定马衔环,人衔枚,绝不出声。咱们只要悄悄地随着他们往前走,保管平安无事。但是不能跟得太近。否则,他们若以为咱们将要干扰他们的行动,那就麻烦了。”
于是,文天祥一行就悄悄地跟在“马垛子”后边,个个都如临大敌,刀在手,箭在弦,噤声不语。这样果然顺利地过扬子桥,到达了扬州城外。
此时正是德佑二年的三月三日夜半三更。置身郊野,冷月沁人;凝视扬州,寂寂无声。
文天祥等大多步行于此,兼之于途波折不断,才四十里的路程,竟走了不下两个时辰;这时不禁困乏已极,又明知战时戒严、进不了城,乃在这城外寻到一处门首镌刻“三十郎庙”几个大字的破庙,大家一道进去暂且栖身。
这三十郎庙破败已极:玄天作顶、星月照明,徒存残垣断壁遮风避寒。文天祥等十二人只能横七竖八地躺在破瓦断砖上歇息。
此时夜幕低垂,风寒露湿。尽管周身慵懒无力,双眼也涩重欲闭,但文天祥却是欲睡还难:听着周围的一片鼾声,浮想联翩,只觉得夜长难度。
朦胧中,他听到扬州城里的更鼓声响了四下。只听杜浒附耳道:“丞相,咱们该进城了!”
文天祥忙翻身坐起来,揉揉眼睛道:“唔,也该走了!”
一行来到扬州城下,只见城门外黑压压地挤了不下百余人,大家都坐在地上等着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