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兴二年正月十二日,张弘范携文天祥过珠江口外零丁洋。沙冈义民殷达辅饷军三日。未几,元军自潮阳港趋广海。
十三日,张弘范率战船三百艘(另有二百艘迷失航向未至)、元军二万人,首至崖门,登高望,见宋军船阵一似昔年焦山之战时的排列,乃大笑道:“张世杰数十年如一日,犹不知‘兵者,诡之道’也;只知排列如此‘无术’之阵,岂非徒送性命与我哉?”
张弘范如此知己知彼,盖因张世杰“少从张柔戍杞,有罪,遂奔宋。隶淮兵中,无所知名。”其虽与张柔曾为主仆,既是同乡亦同宗族,但后来张柔降了蒙古,张世杰却南下投奔了南宋。而他们走的道路也完全不一样:张世杰坚决抗元,最后以身殉国,死得十分壮烈。而张柔父子却封侯拜相,成了元初的显贵。当然,这是后话。
且说当下张弘范唯恐战机稍纵即逝,遂于次日不待李恒军会师,即行大举进攻:
张弘范军先驾大舟到崖山港的东北出口,才发现“其北浅,舟胶不可进”,便从崖山以东转而南驶,入大海后,从海口进薄宋军水城。这时,张弘范发现此处“山口如门”,便趁机占据了西南出口,对宋军造成了致命的威胁:既切断了宋军的退路,又切断了宋军海上的补给。同时,更使船舰数多的宋军不便於展开兵力。
为生存计,此时宋军只能先与张弘范军决战,利用潮涨之机,将一部分舰队从东北出口驶出,再绕出西南,对元军实施腹背夹击。
彼时文天祥正以战俘的身份被软禁在元军船上,当然看到了这一点,心道:“张世杰不守山门,以一字阵待战,是无远志而轻敌。不过,宋军有船千余艘,且多数是大船,若乘元舟初至兵将不熟水性,已晕舟呕吐,浑身无力,军心未定,舟兵未集而出击攻打,元兵同样是必败无疑。可是张世杰却错失如此良机,难道这是天意?!”
可惜啊,身为宋军统帅的张世杰偏偏没有看到这一点他只顾虑军队屡败之馀,军心不稳,士气不振,而不知设法战胜船舰数量不占优势的元军,以求重振兵威,这无疑是一个致命的指挥失误。
随即,张弘范“命乐总管立寨,断其汲路”,宋军危矣!
然而,张世杰犹不惊慌:宋军炊食所用木柴,当然须靠上陆地樵采,但他早有充足的准备。而乐总管立寨,虽然断绝了宋军陆上的汲水之路;然而淡水除陆地供应外,尚可“每日止候潮平,唯有淡水至,汲以供日用”,其实说白了,就是还可以派轻舟“斗舰”号专门负责汲用珠江入海的淡水呢!
然而,张弘范绝非易与之辈,此计未成,又早心生一计:
张弘范令北舟大集,蔽塞江面,定欲阻塞宋军樵汲之路。世杰乃调轻舟出战。犹能牵取数舟。弘范所部俱海艘,无哨船可以趋利,故世杰以轻舟往来,樵汲自如。随即又被宋军屡屡以几艘小船突然袭击,以致损兵折将,初战失利。
弘范屡遣使谕降,世杰以厚礼其使,唯请退屯,乞广东一道,以奉赵氏宗庙,元人不许,“军中闻者欷”。
张弘范又索其甥韩新署万户府经历,三遣谕祸福,顺便打探宋军的虚实。世杰深知其意,根本不让韩新深入中军,并历数古忠臣,曰:“吾知降生且富贵,但为主死,不移也。”韩新以爵禄诱之,以利害迫之,世杰笑曰:“果欲吾降,撤汝围兵,使吾出。”
宋朝方面更有新会、中山、顺德以至钦州、廉州的民数千人,组成乌舟师,以“乌船千艘救,舣于北”,袭击北兵水师。张弘范“夜择小舟,由港西潜列,乌船北彻,其两岸且以战舰冲之。乌船皆并海民,素不知战”,惟操鱼叉、枪头、鱼镖等渔具,欲赶不熟水性的北兵下海,却哪里能敌北兵的利刃相加?此时徒见张世杰于楼船之巅凭栏眺望,却“又不敢援,进退无据”,竟被元军如砍瓜切菜的一般,“攻杀靡遗”。恰值张弘范陡然想起昔年焦山之战的取胜场景,得意之余,乃故伎重施:“因取乌载草灌油,乘风纵火,欲焚(按:名曰赵,实指世杰)舰。预以泥涂舰,悬水筒无数,(并在每条船上横放一根长木,以拒敌船),火船至,钩而沃之,竟莫能毁”。
“众议恐恒以广州舟至,则樵汲绝矣。世杰乃遣文英将步兵,王道夫将船迎击,又促凌震入卫。“周文英日挑战十馀次,皆为弘范所败”,已而遁入新州。道夫与恒遇,不战而遁,震亦不至。”世杰乃亲率苏刘义、方兴等日夕与元军大战,誓保宋室。
其后,张弘范的后续战船二百艘终于相继到达。
二十二日,李恒也率广州战船百二十艘前来支援会战。
张弘范惟恐宋军浮海遁去,欲聚留而歼,遂以战舰扼海口,命李恒率军于水寨以北列阵,占据了崖山港的东北出口,以哨船阻截张世杰的轻舟,最后完全断绝了宋军的汲道。宋军陷于孤立无援且“樵汲路绝”的绝境,虽然“舟中粮犹可支半年”,但只能以干粮充饥,饮海水解渴,结果导致饮过海水的士兵颜面浮肿、吐泻不止,战斗力严重削弱。
到此地步,即使元军不发一炮,不施一镞,宋军也只能坐以待毙。但按张世杰的军事部署,依然是“行朝依山作一字阵,帮缚不可复动,于是不可以攻人,而专受攻矣”。
呜呼!张世杰用兵愚钝若是,赵宋朝廷不亡而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