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依山傍海行下策恸肺伤心看劫绝(完)
二月初一日,“世杰部将陈宝降”。“二日夜,都统张达领快船出攻北之哨船,败,亡失甚众”。
但直到此时,张弘范计点敌我双方的实力,感到一旦决战,依然没有必胜的把握:
“毕竟就双方兵力而论,我与李恒联军虽然共有大小船只六百二十余艘,而多半为轻舟,兵力则不过三数万。而张世杰的船队仍有大小船舰一千余艘,其中还有不少巨大的海上楼船,而其将官兵民共有二十余万之多;虽然其中包括了十数万的文臣及其眷属、宫廷人员、普通百姓等,实际战斗力只有数万,但宋军依然略占优势。
而且,我军士兵多来自北方,惯于驰马平野的,一登上船就头昏目眩,呕吐不止,战斗力大大削弱;并不比当前宋军的境况好得了多少。
更糟糕的是,我与李恒部下的船工大都是南方人,他们自然是心向南方的,只要形势转变,他们是会立即倒戈,站到宋军方面去的。那么,一旦真的如此,失去了掌舵人的我军将会怎样?实在不敢想象啊!
好在张世杰因多次失利于我,战略思想和采用的战术都是小心翼翼、蜗步难移的:决战前竟把大船都连结起来,失去了灵活性,实不啻于作茧自缚。嘿嘿!否则”
心念及此,张弘范径到关押文天祥的船中,欲请他写信向张世杰招降。但他对此举非但更无把握,甚至于已然先自在心里暗自自嘲道:“又得作恶一回,准定不遂我愿!”
日前,王惟义领着士兵们捆绑着文天祥至潮阳张弘范军营,用枪、矛等武器百般威胁,叫他拜见张弘范。文天祥不为所动,厉声道:“能死不能跪!”拒不下拜。张弘范当年在皋亭山伯颜大营中,曾经亲眼见到文天祥宁死不屈的英雄气慨,知道要强迫他下跪是办不到的。有人提出把他杀掉,张弘范心知自己没有权力杀死这个宋朝的丞相、枢密使,只好假惺惺地说道:“杀了他反倒成全了他得到忠义的美名,以礼相待才能显出我的宽宏大量。”他亲自为文天祥松绑,并好言相慰,优礼有加。文天祥只要求给他一把剑,以自刎殉节。张弘范对他严加防范,不敢把他监禁在潮阳,而是囚在一艘海船中,四周不断有元军水兵巡逻;直到如今将他押解到崖山来。
张弘范与文天祥在政治上虽然是对立的,但他对文天祥的人格则是崇敬和钦佩的。当部下劝告他:“敌国的丞相,居心叵测,不可亲近”时,张弘范笑着说:“他是个忠义至性的男儿,决不会有其他。”于是将其软禁至今。
此刻,文天祥见张弘范逼迫自己写信向张世杰招降,坚决不从,表示:“吾不能捍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可乎?”但在张弘范再三催迫之下,文天祥想起日前随张弘范的舰队经过珠江口外零丁洋时,曾因想到自己当年在赣州起兵时,亦曾路经赣水上怵目惊心的惶恐滩,当时眼前又面对汪洋一片的零丁洋,自己宁死不屈,以身殉国的决心霎时便已拿定了,于是感慨万端,作了一首七言律诗。此时乃奋笔疾书,顷刻间写了这首诗交给张弘范。
张弘范拿起这首著名的《过零丁洋》诗,只见上面写道: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尘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张弘范读罢这首大义凛然的诗篇,除对他的遭遇同情外,也不觉心中肃然起敬,赞叹说:“好人好诗”。苦笑之余,却再也不好意思逼迫他了。
即使如此,张弘范仍然贼心不死,又派人多次临阵向崖山士民喊话:“汝陈丞相已逃,文丞相已被执,汝等又欲何为!”可是,崖山士民皆不为所动,再无人背叛了。
诱降彻底失败,决战在所难免!
但如何将宋军一举全歼呢?
二月四日,张弘范召众将议战策:
张弘范道:“如今宋军被我围困于此,无异瓮中之鳖,只待我痛下杀手耳!不过,连年征伐,历战凡百,皆不如眼前形势,于我至为有利;我欲将宋军的有生力量一举歼灭,必不使其再散逸。尔等有何良策?”
或请以火攻之,张弘范曰:“宋军早有抵御之法;况且火起则舟散,人皆逸也,我军兵寡,何以全歼?不如战也。”
或请凿船使漏,张弘范曰:“我军皆北兵,如何出得凫水高手?至于军中船夫,虽多凫水高手,但他们多为南人,必也心向南方,如何用得?况且宋船连缀成阵,又岂能一凿皆沉?此法必不可行!”
诸将乃请以炮攻之,张弘范曰:“炮攻一如火攻,攻势过猛,敌必浮海散去,吾分追,非所利,不如以计聚留而与战也。且上戒吾属必诛灭此,今使之遁,何以复命?”李恒亦谓张弘范曰:“我军虽围贼,贼船正当海港,日逐潮水上下,宜急攻之。不然,彼薪水既绝,自知力屈,恐乘风潮之势遁去,徒费军力,不能成功也。”众然之,遂画图定议,与敌船相直对攻。
二月五日夜,张弘范召诸将三誓之,随即全军起锚,进逼水寨,发碇与相对。
二月初六日,决战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凌晨时分,天尚未明。张弘范把元军船队分为四队:李恒独当赵正北及西北角楼,诸将分居赵正南及正西,张弘范自将其一,居西南,去赵里许,南北夹击宋军。令曰:“宋舟西舣崖山,潮至必东遁,南军宜乘潮急攻,勿令失之。西北军期吾乐作,乃战,违令者斩!”又令曰:“敌西南舰可受危,闻其将左大守之,必骁勇也。吾其自攻。”诸将谓元帅不宜自轻,某等当效力。弘范曰:“帅当先其难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