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之,有黑气出山西,微雨满天,弘范曰:“吉兆也。”
却说张世杰方自酣睡,忽闻手下来报:元军调兵遣将,异动明显。张世杰听了,不免大吃一惊,随即翻身而起,暗忖道:“遮莫决战就在今日?!”当下不敢怠慢,急遣军士速召陆秀夫、苏刘义、方兴、左大等一干文臣武将来见。原来他们也早有了决战的准备,此时听了此讯不由精神大振,恨不得立刻摩拳擦掌,将眼前这些个鞑子屠杀净尽。
张世杰见群下士气高涨,喜在心头,乃从容地调兵遣将:令陆秀夫、翟国秀及刘俊居中坐镇,兼护幼主;左大、夏御史据守西南,方兴、张达据守西北,苏刘义、苏景瞻父子据守正南及正西,自将淮军据守正北兼全盘照应。
调拨诸军已毕,又令各军俱各饱餐一顿,准备大杀一场!
未几,天色渐明,元军果然发起总攻:
元将李恒先令部下晨炊蓐食,随即指挥麾下水军利用早晨退潮、海水南流的时机,乘潮渡过平时战舰难以渡过的浅水,从北面顺流冲击,对宋军发动了一场突袭。李恒令诸军将战船易尾为首,命舵师转船逆行,径捣宋阵栅栏。他们又用炮石、火箭作掩护,冒险插入宋军舰队主力所在。元军跳上宋船后,砍断缆索,短兵相接,发挥北军之所长,抡刀猛砍。
张世杰自将江淮劲卒调轻舟殊死奋战,尽管对方矢石蔽空而至,难以抵挡;却仍然坚持激战三个时辰之久,并不稍让。
酣战至午,杀伤相当。李恒督船深入宋阵,千户林茂跃登宋船,千户曾胜、百户解清随之而上,猛攻西北角上,北面的淮军霎时被元军击溃。
俄而午潮猛涨、海水北流,李恒部下海船把持不住,只得趁势而退,仅夺宋军数舟而还。
此时张弘范船上传出激昂的乐声,宋军闻之,以为元军正在摆宴,稍微放松了警觉。
不期正在此时,南面的元军又在张弘范的指挥下,乘潮顺流,向宋军船队南面猛扑而来。李恒见了,立即又率北面海船载了拔都军再次夹攻而至,与宋军快船继续恶战。
只见海面上敌我双方纷争不绝,一时之间,喊杀声震天动地。
张世杰虽然腹背受敌,仍率北面淮军士兵兀自亡命地策应抵抗。只是淮军士兵已然身心疲惫,兼之伤亡甚众,俱无斗志,根本无法扭转被动挨打的局面。
张弘范趁势激励部下猛攻,始夺一舰。接着用先已高构战楼于舟尾,用湿毡、布幕遮蔽四周,并早就埋下伏兵的船楼,以鸣金为进攻讯号,群袭而至。
张弘范事先便命军士负盾而伏船楼中,令之曰:“闻金声起战,先金而外动者死!”又以己舰卑于敌,且出入艰,乃用“草船借箭”法,回舰尾抵左大,左大射矢集布障、桅索如猬。伏盾者不动,在矢雨下驶近宋船。两边船舰接近,弘范度其矢尽,乃鸣金撤布,军士去盾,齐出交战。一时之间,弧弩、火、石交作,顷刻夺左大舰,并执左大。又与夏御史战,连破七舟。宋师大败,“慑衄去,自投水”。诸将合势乘乱,一路打到宋阵中央,皆殊死混战。元军士气旺盛,两军船只靠近时,纷纷登到宋军船上,霎时只见宋军船只绳断旗落,阵势大乱。激战四个时辰,时至黄昏,声震天海,斩获宋军几尽。
承宣使翟国秀及团练使刘俊等百余人解甲就降。
张世杰看到阵中有一舟樯旗仆,诸舟之樯旗遂皆仆;心知己方全线溃败,大势已去,乃抽精兵入中军,并下令砍断绳缆,率十九艘战舰护卫杨太后和闽冲郡王赵若和突围。
张世杰率帅船杀到外围,回头看见幼主赵的御船过于庞大,无法突围,特别担心,派人驾小船接赵到他的帅船中。当时天色已晚,海面上风雨大作,白雾茫茫,对面不辨人影。居于中军保护皇帝的陆秀夫担心混战之后,来人真伪莫辨,惟恐为元军假冒;也怕万一张世杰突然变节,诈接赵献与元朝,因此断然拒绝来人将幼主赵接走。
张世杰无奈,只得命苏刘义的长子,尚书、水军都统苏景瞻断后,自与殿帅、少保苏刘义、都统张达等率战舰护卫着杨太后和闽冲郡王赵若和杀向崖门。
时弘范操小舟诣恒议事,世杰等乘间开南壁,率十九舰,突北兵、夺港门遁去。宋军诸将见了,亦纷纷解缆,四散而走。恒与弘范等率元军追至崖山口,值天晚风雨骤至,烟雾四塞,诸将各相失。弘范还,元军李恒的舰队继续追赶,追至大洋,没有追赶上,收到帝已死的消息后也返航。
端明殿学士陆秀夫见赵的御船过于庞大,且诸舟环结壅隔,自料无法突围,只怕先朝的“靖康故事”重演,乃首先仗剑逼着妻子儿女跳海自尽;又换上朝服,回头登船,对幼主赵说道:“国事至此,陛下应当殉国。德皇帝被俘,受辱已甚,陛下不可再受此辱了。”说罢,以金玺系主腰,即背负九岁的赵跳海壮烈殉国。
眼见大势已去,诸臣、官兵、百姓及宫人皆不愿被残暴的胡人所奴役,多腰缠金玉随之韬海自尽,死者数万。
这场激战过后,张世杰部总计有一百多艘船只突围出去,其余八百多艘多被宋军自行凿漏没于水,或被元军俘获。
张弘范勒石纪功于崖山之阳曰:“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乃还。
七日,浮尸出于海十余万人。元军发现其中一具尸体,幼小白皙,身着黄衣,怀带“诏书之宝”印签,于是将宝物上献。张弘范问宋人尹都统,曰也,又问近侍数人,皆以为然,乃命人去寻尸体,竟不可得。只好以宋广王溺死上报元廷。
传说陆秀夫负幼主赵投海殉国后,幼主遗骸却浮出海面。有群鸟伏在尸身上,遮住遗骸,随海水漂流,一直漂到赤湾。赤湾海边有间天后庙,这天,庙祝往海边巡视,忽见海面有一具浮尸,上有群鸟遮盖保护。庙祝大异,认为此浮尸定是异人的遗骸,便设法将它拖上岸来。浮尸上岸,群鸟飞去,露出一具童尸,身上穿着黄袍,面色红润如生人。庙祝早知崖山海战之事,心知此必幼主赵的遗骸无疑。就在这时,海边天后庙里的一根栋梁突然塌下。庙祝与乡绅父老认为此栋梁是天后娘娘送给少帝做棺材用的木料,便用它做成棺材,礼葬幼主于天后庙西边的小南山下。
战后,文天祥悲愤地写下了《二月六日海上大战国事不济孤臣天祥坐北舟中向南恸哭为之诗》,曰:
长平一坑四十万,秦人欢欣赵人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