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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李婉清也常来帮忙打理账目、设计包装，她的沉静与细致，与翠儿的麻利热情相得益彰。看着“川记”蒸蒸日上，她由衷地为王川高兴，眼中偶尔掠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祝福。

王川意气风发，在商会上谈笑风生，应对自如。“川记王掌柜”的名号在京城商圈愈发响亮。他扩大了昆明分号的规模，开始尝试收购滇南特有的紫胶（漆器原料）、木棉布，甚至少量宝石原石，进一步丰富货栈品类。他似乎看到了一条贯通京滇、财源滚滚的黄金商路在脚下延伸。“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王川此时的心境，恰如这诗句所描绘的那般，站在商业的高峰，俯瞰着周遭的一切。

然而，紫檀算盘的珠玉之声下，并非全无杂音。

货源压力：随着需求激增，王家庄及周边山区的产出渐显不足。为了凑够订单，分号掌柜在收购时，对品质的把控稍有放松，混入了一些品相稍次、干度不足的香菌。王川忙于京城事务，对此尚未察觉。

树大招风：“川记”的迅速崛起，特别是垄断了高品质“云雾茶”和稳定香菌货源，触动了京城其他经营南货商家的利益。暗地里，已有不满和嫉妒的目光聚焦过来。茶行、山货行的几位老行尊，在私下聚会时，言语间已对这位“异军突起”的云南小子颇有微词。

新对手的阴影：在一次酒宴上，王川听到有人提起一个名字——吴富仁。此人据说也是云南人，刚从川陕一带经商归来，手头颇有资财，扬言要“整合滇货，做一番大事业”。传言他正四处活动，试图接触李铁柱马帮和哀牢山的山民。王川当时只当是寻常商人竞争，并未十分在意，只叮嘱了昆明分号留意此人动向。

张守义看着女婿春风得意，心中既欣慰又隐隐担忧。一日，他拎着一包从“滇货总栈”买回的香菌来到后院。

“川子，你看看这个。”张守义摊开油纸包，指着几朵菌伞边缘有些发暗、捏着稍软的香菌，“这批货，火候有点欠啊。菌子这东西，干不透就容易藏虫返潮，时间一长就坏口碑！”

王川拿起看了看，确实不如之前的干爽。他皱了皱眉，随即笑道：“爹，您放心。可能是收购时赶得太急，下一批我让分号盯紧点。如今咱们生意做大了，难免有点小疏漏，瑕不掩瑜嘛。您看这流水……”他顺手翻开账本，指着最新的数字，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然，“这点小问题，影响不了大局。等云南那边理顺了，我亲自回去整顿，保证根除！”

张守义看着女婿自信满满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几朵发暗的香菌，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川子，生意之道，如履薄冰。这紫檀算盘，算的是钱，更是人心和名声。名声这东西，建起来难，毁起来可快得很。李栋那事才过去多久？别忘了，这京城的商海，暗礁可多着呢！那个刚冒头的吴富仁，听着就不是善茬，你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切莫因顺遂而大意啊！”

王川口中应着“是是是，爹教训的是”，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他觉得岳父年纪大了，过于谨慎。如今“川记”如日中天，资金雄厚，渠道稳固，官府那边有周显大人照拂（虽无明言，但有李婉清这层关系），商界也多有结交，区区一点货品瑕疵和一个新冒头的同乡商人，能翻起什么大浪？他更愿意沉浸在金算盘悦耳的声响和账本上不断跳涨的数字里，规划着更宏大的商业版图。

夕阳的余晖将“滇货总栈”的招牌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王川站在窗前，眺望着繁华的京城，胸中豪情万丈。他仿佛看到自己已成为这京滇商路上执牛耳者，却未曾察觉，阴影正随着他膨胀的信心悄然蔓延，而那个名叫吴富仁的“同乡”，正带着精心编织的陷阱，一步步向他靠近。紫檀算盘的下一声脆响，或许就将敲响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