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王川的傲然,很快便在吴富仁精心设计的陷阱前撞得粉碎。
“同乡”情谊下的金钩
吴富仁的出现,带着一股刻意营造的亲切与豪气。他约莫四十岁,身材微胖,面团脸,未语先笑,一口地道的云南腔,对王家庄的风物人情如数家珍,甚至能说出王川幼时爬过的某棵大青树。
“王老弟!久仰久仰啊!”吴富仁在“醉仙楼”雅间热情地握住王川的手,力道十足,“咱们滇南人在京城闯出名堂的可不多,老弟你可是给家乡父老长脸了!我吴富仁在川陕那边跑了十几年马帮,挣了点辛苦钱,就想着回老家做点事。这不,听说老弟的‘滇货总栈’风生水起,特来取经,还望老弟不吝提携啊!”他姿态放得极低,一口一个“老弟”,敬酒布菜,殷勤备至。
他主动透露,自己在川陕经营多年,有稳固的销售网络,尤其擅长将西南货物销往西北甚至口外(长城以北),利润丰厚。他拍着胸脯表示,愿与“川记”深度合作,由“川记”负责云南的优质货源,他负责开拓西北市场,利润五五分成。他甚至当场拿出几份盖有“秦州(今甘肃天水)大商号”印章的意向契约,上面列出的采购数量之大、价格之优,让见惯大场面的王川也不禁动容。
王川的警惕在吴富仁的“乡情牌”和“大利诱”下渐渐松动。尤其是吴富仁不经意间提到,他在川陕官面上也有些朋友,能解决沿途税卡刁难的问题——这正是王川目前想拓展西北市场却深感棘手的难题。
“吴兄如此盛情,又有如此渠道,实乃‘川记’之幸!”几杯酒下肚,王川的傲气又浮了上来,“大鹏展翅因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王川被吴富仁描绘的美好前景所吸引,觉得这是天赐良机,正好借吴富仁之力打开西北局面。他忽略了岳父的警告,也选择性遗忘了昆明分号关于此人“行踪诡秘,与当地地头蛇往来甚密”的密报。
巨额定金与“特供”陷阱
很快,吴富仁带来了一笔“大生意”。一位神秘的“口外王爷”(吴富仁语)急需一批顶级“哀牢云雾”贡芽茶和极品松茸香菌,用于年底的王府大宴和馈赠蒙古王公。数量巨大(贡芽茶五百斤,极品松茸一千斤),时间紧迫(要求两月内交货),价格更是高得离谱,几乎是市价的二倍!
“王爷说了,只要货好,钱不是问题!这是定金!”吴富仁将一个沉甸甸的褡裢拍在桌上,里面是足额的黄金,金光晃眼。他压低声音:“老弟,这可是攀上王府的绝佳机会!做好了,以后西北的商路,就是咱哥俩的天下!”
巨大的利润和攀附权贵的前景,彻底冲昏了王川的头脑。他算盘一打,这笔生意做成,利润足以抵上"川记"旗下“滇货总栈”大半年的收入!他完全沉浸在狂喜中,对这笔生意的异常之处(如数量过大、时间过紧、价格过高、买家过于神秘)失去了应有的判断。
为了凑齐这批“特供”货,王川倾尽全力:
一。竭泽而渔:严令昆明分号停止一切其他订单,将所有库存和能收购到的最顶级的贡芽茶、松茸全部集中,优先供应此单。分号掌柜虽觉不妥,但不敢违逆。
二。放松标准:由于顶级松茸数量实在难以凑齐,在吴富仁“王爷那边急着要,品相差一点点也无妨,我自会周旋”的暗示下,王川默许分号混入了一批品相稍次(菌伞有微小破损或不够肥厚)、干度略有不足的松茸充数。
三。孤注一掷:为保万无一失,王川不惜重金,雇用了李铁柱马帮中最精锐的一队,由老刀疤亲自押运,要求以最快速度、最隐秘的路线直送秦州(吴富仁指定的交货地)。
人去楼空惊雷炸
货物发出后,王川志得意满,只等尾款到手和吴富仁许诺的“王府嘉奖”。他甚至在“滇货总栈”预留了位置,准备展示“王府特供”的牌匾。
然而,约定交货日期已过十天,音信全无。发往秦州的信使如石沉大海。王川心中开始不安,派心腹伙计快马赶往秦州。
噩耗传来,如同晴天霹雳:
地址是假:吴富仁提供的“秦州大商号”地址,根本不存在,是一片荒废的货栈。
人踪杳然:吴富仁及其随从,如同人间蒸发,踪迹全无。
货无踪影:老刀疤的马队抵达秦州后,按约定信号联系吴富仁未果,苦等数日不见人,意识到可能受骗,立刻押货返程。但在返程途中一处险要山谷,遭遇一伙装备精良、蒙面且熟悉地形的“马匪”伏击!马帮兄弟死伤数人,老刀疤拼死护住部分货物突围,但绝大部分顶级贡芽和松茸被劫走!
消息传回京城,“川记”上下如坠冰窟。王川看着老刀疤浑身是伤带回的寥寥几包残货,再看看账本上因这笔生意而挪用的巨额流动资金(包括支付给山民的高额预付款、加急运费、人情打点等),以及因放弃其他订单而造成的损失和客户索赔,眼前一黑,几乎晕厥。“满招损,谦受益”,王川此时才明白,自己的傲慢自大,给自己和“川记”带来了多么巨大的灾难。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被骗,更是对“川记”信誉和现金流的毁灭性打击!吴富仁卷走的定金远不足以弥补损失,而“王府特供”成了天大的笑话。更致命的是,混入次品、以次充好的恶名一旦传出(吴富仁很可能借此做文章),“滇货总栈”辛苦建立的口碑将瞬间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