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昺叹了口气:“丞相辛苦了。若无你居中调度,协调各方,恐怕能到吕宋者,百不存一。”
陆秀夫摇摇头:“真正支撑他们走下来的,是对新土故乡的眷恋,对陛下的信念,以及对生存的渴望。
臣所能做,不过是竭尽全力,为他们多争取一分生机。”
他话锋一转,谈到了在安南的岁月。
“进入安南境内,情况稍好,但挑战并未减少。
安南陈朝虽表面向元朝称臣,实则心怀戒备。
我等宋人残部涌入,其朝廷内部意见不一,有的主张接纳,以制衡北元。
有的则主张驱逐,以免惹祸上身。”
“臣持陛下国书,觐见安南国王,陈说利害。
言明我大宋只在借道,并愿以贸易之利酬谢,绝无侵占安南疆土之意。
同时,我们展现军容,让他们看到我们仍有抵抗之力,若安南逼迫过甚,难免两败俱伤,反让北元得利。”
“此后多年,臣常驻升龙,周旋于安南王室与权贵之间。
一方面,维持这条通道的稳定,确保后续南迁的百姓能得到起码的补给和暂时的栖身之所,不至被安南官府刁难或当地势力劫掠。
为此,我们付出了大量金银、丝绸和瓷器。”
“另一方面,也要时刻提防安南态度反复,尤其是北元使者施加压力时。
暗中结交安南国内对元朝不满的将领和官员,输送一些他们急需的物资,如精铁、弩箭。
甚至派人为其训练士卒,以此换取他们对通道的默许乃至暗中保护。”
“十一年来,这条路上,到底有多少人起程,多少人倒下,臣已无法精确统计。”
陆秀夫最终说道,“能安然抵达吕宋地,据各港口接收记录粗略估算,约有四十余万。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但眼神里还有光。
他们带来了中原的技艺,耕种的种子,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了人,让我启宋不再是无根之萍。”
赵昺起身,走到陆秀夫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陆丞相,这四十万生民,是我启宋今日屹立之根基。此功,非言语可表,朕与这吕宋山河,铭记于心。”
陆秀夫连忙避让,老泪纵横:“陛下!臣……臣只是尽了人臣本分。
能看到陛下将此间经营得如此局面,看到我汉家衣冠在这海外之地得以延续,臣……死而无憾了!”
君臣二人相对无言,殿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那一条蜿蜒在崇山峻岭和异国他乡的迁徙之路,浸透了血泪与忠诚,已然成为启宋立国史诗中最悲壮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