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宣武军被调走,睢州立刻就会变成一块失去保护的肥肉,朝廷、地方豪强、甚至周围的流寇,无数豺狼会立刻扑上来,将他辛辛苦苦经营的一切撕得粉碎!
那些工坊、那些良田、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流民,还有……那绝不能见光的秘密!
为了保住睢州,为了震慑那些伸向马牧兵工厂的黑手,他不惜兵行险着,默许甚至推动了田见秀的造反,借刀杀了归德知府张世则。
此事做得隐秘,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死一个张世则,朝廷或许暂时不会深究,毕竟乱世之中,知府死于流寇之手并非奇闻。可如果再死一个?或者睢州再出什么大的乱子,而恰好宣武军又被调离,朝廷还会相信那是流寇所为吗?
崇祯皇帝的多疑猜忌,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让皇帝和朝中政敌将睢州的乱与他陈明遇联系起来,那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奖赏,而是比袁崇焕更凄惨的下场!
“大人”
徐以显接着道:“睢州基业,乃无根之木,处于四战之地,朝廷卧榻之侧,昔日大人在京,尚可遥控。如今督师远在登莱、辽东,与鞑虏血战,朝廷一道旨意,便可断您根基,届时,前有鞑虏重兵,后无退路粮饷,纵有通天之能,又如之奈何?”
徐以显并不知道,陈明遇的物资,其实并不是依靠睢州,但是睢州却是陈明遇不能丢掉的重要之地。
徐以显指向脚下这片荒芜的滩涂,指向不远处那座正在加紧修复的镇江堡,眼中燃烧起一种狂热光芒:“为何不借此良机,行金蝉脱壳、暗度陈仓之计?将睢州之根基,尤其是马牧兵工厂、木兰厂之核心匠人、关键器械、图纸秘方……逐步、隐秘地搬迁至此!”
“此地,面朝大海,背靠辽东,有我登莱水师纵横驰骋,进退自如!更与皮岛、朝鲜隔江相望,可互为犄角,朝廷旨意?山高皇帝远,朝中掣肘?鞭长莫及,此地,方是真正能让我睢阳军大展拳脚,不受桎梏的基业所在!将军工之本置于此地,大人进可跨海击辽,退可固守待变,再无后顾之忧!”
徐以显的话有一定的道理,镇江孤悬海外,与内地并不联通,这个地方又被建奴重重包围,就算朝廷想换人,也没有人敢来守镇江这个鸡肋之地。
迁,必须迁,而且要快,要在朝廷调令下达之前,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
睢州,已经成了火山口,不能再待了!
唯有将最核心、最致命的力量,转移到这片刚刚打下的,看似危险却实则拥有无限可能的新土地上,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陈明遇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以显!”
“卑职在!”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陈明遇冷冷地道:“动用军情司所有力量,策划路线,打通关节,务必隐秘,先从核心匠户家眷开始,以登州造船厂招募北务工为名,分批、分路,水陆并进,向登州转移,马牧厂、木兰厂的核心设备、图纸、库存之优质钢材、火药原料,优先搬迁,能搬走的,全部搬走,搬不走的大型高炉、沉重机械……”
陈明遇想了想道:“卖给汤家吧,想必汤家愿意接手,记住!此事关乎我等身家性命,关乎睢阳军未来存续,宁可慢,不可泄,若有阻挠或疑似泄密者……你知道该怎么做。”
“学生明白!”
徐以显躬身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必让睢州之精华,神不知鬼不觉,尽数转移至此!”
“去吧。”
陈明遇挥挥手。
徐以显不再多言,迅速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
陈明遇独自一人,重新望向那片即将诞生港口和全新军工基地的滩涂。
江风更烈,吹得他衣袍狂舞,他却站得如同一杆标枪。
睢州那个他一手建立,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地方,终究还是要放弃了。
不,不是放弃,是断尾求生,是化明为暗,是将根基移植到这片更广阔、更凶险,却也更自由的土地上!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时间,是隐秘,是未来。
其实陈明遇并不知道的是,提前撤离睢州,布局辽东,反而是歪打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