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昭翎忘了挣扎,抬眼看他。
“我啊,本就是个念过些书的小商人,最大的心愿不过是趁着年轻南北跑跑赚点辛苦钱,回蜀州老家买上百亩水田盖间大屋,娶个…呃,总之就是舒舒服服过小日子,谁曾想,这天下说乱就乱了。”
“那你为何要带兵?”
“我?我那是机缘巧合,原先我在云中山那边有点小买卖,结果金人一来,南下的路全断了,我想回家啊,怎么办?只能一路躲一路逃,碰上小股金兵或是溃兵,你不杀他,他就杀你抢你,只好硬着头皮拼了。”
“后来好不容易遇到一伙还能说话的宋军,人家看我能打又识几个字,就给点钱给个芝麻绿豆大官职让我帮忙送信。我想着送信就送信吧,好歹给的赏钱不含糊,结果信送到了,人家又看我手下聚了点人,委托我个转移马匹的活儿…这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一来二去,活儿越接越大,人越聚越多仇也越结越深…你说我冤不冤?”
七妹听得目瞪口呆,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家伙初衷如此朴实,“还真是个满身铜臭商贾想法…”
“商贾想法怎么了?”李骁不乐意了。
“做生意讲究的不就是个信字?人家既然找到我了,钱只要给到位,自然把活干好,我把这帮相信我的召集起来了,答应了管饱给钱,就得把答应的事办到吧。该发的赏钱得发下去吧,要不人家背后不骂死我祖宗十八代,以后谁还跟我做生意?”
“再说!我辛辛苦苦风里来雨里去,赚点钱容易吗?凭什么金人拎着刀来抢就行了,这公平吗?万一哪天他们抢到我头上,把我那点辛苦攒下的田产屋舍都抢了,我找谁哭去?所以没办法啊,只能跟他们拼一拼顺便做点生意。”
七妹被他这套理由说得一愣一愣的,想赞同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打开了话匣子:“再说回这朝廷,哼,赵官家才是天下最大商人,什么生意都要插一手!盐铁茶、布酒矾、香药,哪样赚钱的不抓在手里?这叫禁榷,好听吧?说白了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尤其愤愤不平:“就说那茶,园户种出来茶必须卖给官府榷货务,私下卖就是罪,官府用低价收走再高价卖给商人,转头又用茶叶跟西北换战马,合着茶农辛苦种茶,好处全让朝廷占了,赚点辛苦钱还得看脸色!”
“更恶心的是钱,把蜀地财富全运去开封,逼我们用铁钱,你知道铁钱有多沉吗?买一匹绢要两万枚铁钱,得用牛车拉,十贯小铁钱就有六十五斤,光扛钱就累垮两个伙计。”
狄昭翎听得咋舌:“哪有这么离谱的?”
“怎么没有,官府还规定铁钱十文顶铜钱一文,可实际用的时候二十文铁钱都换不来一文铜钱,纳税时还得铁钱搭铜钱,巴蜀百姓只能高价买铜钱,多少人家就因为这个破了产,后来出了交子,本以为能方便点,结果官府一收过去就滥发,近些年又搞个钱引,最后跟废纸一样。”
“现在朝廷被打成这样,我看以后啊别说做生意,能活着就不错了。税肯定越来越重盘剥越来越狠。你说我这种就想赚点小钱养家糊口的老实人怎么活?没路走了啊,只好拿着刀,自己给自己找条活路。”
“所以啊,这乱世逼良为娼…”
她只能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歪理邪说一大堆。”
“你别顾着装傻,杀都监招私兵祸事怎么躲?总不能真等砍你脑袋吧。”
“这还没说透?你想啊朝廷凭啥逼百姓用铁钱,还不是后蜀被灭了,宋军刀硬。”
他鼻尖又蹭到了发丝,梅香扑鼻,“想保住劳作成果不被人低买高卖,手里就得有刀。手里有刀和有刀不用是两码子事。别人跟你讲规矩,你便收刀喝茶;要抢你饭碗,你就得亮刀说话。”
“就凭你手上这点人?”狄昭翎斜睨着他,语气里满是不信,“千把人而已,想捏死你跟捏死只蝼蚁似的。”
“蝼蚁?那得看是孤蚁还是蚁群。”
李骁把她半圈在身前,掰着手指头讲开了,“我给你讲个笑话,你听听就懂了。你当流寇时,朝廷贴告示擒贼者赏十贯;等你占了三州之地,朝廷派大军来剿匪;要是你控了运河断汴京粮,嘿,朝廷钦差带来圣旨和公主鸾驾:陛下有旨愿招将军为驸马,永结同心。”
狄昭翎忍不住嗤笑:“哪有这么夸张。”
“夸张?东汉末年董卓那老东西可比这夸张多了。”
“当年董卓任并州牧,手里攥着五万西凉铁骑,汉灵帝一驾崩,大将军何进密召他入京杀宦官。”
“那董卓接到诏书,仰天大笑:何进此蠢材自寻死路,竟给某家送来这天大机缘!’其副将李傕还问:‘主公,我等真去勤王?’董卓一巴掌拍在案上,骂道:‘勤什么王!某家是去接管洛阳,传某将令:三军即刻开拔,全速进军,有敢阻拦者尽数屠灭。’”
“数日后兵临洛阳城下,他对着城头高呼:陛下勿忧臣董卓来也!哪个狗奴才敢造反?站出来让我看看!”
“结果城里宦官和何进正忙着火并,合着他就借勤王由头抢了京城权,成了权倾天下的董相国,你说好笑不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