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再多言语也是徒劳,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息,期盼种师道、李纲等臣能在朝堂上说服官家,期盼前方战报真的如官家所相信的那般乐观。
她垂下眼帘:“官家圣明,是臣妾多虑了。”
殿内茶香袅袅,方才儿女的欢声笑语还在梁间萦绕,温暖而祥和。
但朱琏却感到一丝寒意,在这暂时平静与喜悦下,汴京寒冬还远未真正过去,正如当年表哥继位,姑姑反而更加谨小慎微,以妾礼服侍向太后,丝毫不敢摆出什么皇帝生母气势来。
不管姑姑是性格使然,还是人生智慧,都比那什么戚夫人之流聪明太多了,在皇宫之中就是步步杀机,往上攀爬的路有无数人要将你拉下去,一不小心就是死的毫无声息。
她秉承这份智慧,可惜家族命运与儿女未来,乃至整个大宋国运都摇曳在这位志得意满的官家一念之间。
。。。
赵桓在温暖宫殿内享受天伦之乐,志得意满。
可战场却是一派悲惨景象,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死亡腐败气息。
数万具尸体,宋军红衣与金军皮袍交织混杂,铺满牟驼岗周遭原野、河滩。
鲜血浸透了冻土,又在极寒中凝固成暗红色的冰碴。
小种相公种师中巡行在战场上,他今年也有六十七岁高龄。
他看到的不是捷报上轻描淡写的尸横遍野,而是西军子弟兵一张张年轻却已僵硬青紫的脸庞,是经营多年陕西精锐十不存三的绝望现实。
副将难过道:“初步清点,我军…我军阵亡恐逾三万,伤者不计其数,各路勤王军也伤亡惨重。”
种师中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空气缓缓吐出:“金贼呢?”
“敌人主力虽退但并未远遁,仍在十里外扎营,游骑四出,带走了不少尸体,尤其是重骑兵都带走了,剩下尸体约莫八千余。”
种师中点了点头,这是意料之中。
所谓大捷更多是击退敌人,并在野战中给予其相当杀伤,迫使其暂时后撤重整。
但宋军自身损失尤其是作为核心战斗力的西军精华几乎被打断了脊梁,剩下的都是入伍不到一两年新人。
“当务之急,是送回将士们…”种师道指了指尸骸,“天气虽寒但尸体堆积,一旦开春必生大疫。届时,不需金贼来攻汴京自成鬼域。”
人就讲究一个落叶归根,显然他们是无法将尸体千里迢迢送回陕西了,只能火化带骨灰回家。
“可是。。。”
负责后勤的军官面露难色,“燃料奇缺,城内运来的石炭仅够伤兵营取暖、烧煮热水之用。柴草更是珍贵,要优先保证生火造饭,弟兄们好多人都冻得快拿不住兵器了。”
种师中决然道:“传令动员所有能动弹的兵士,征发附近民夫就地挖掘大坑,以土掩埋。”
“将我军将士与金虏分开,我军将士择高地掘巨冢,集体安葬务求深埋,立标记,待以后再行迁葬或立碑。”他知道,这以后可能遥遥无期。
“那金虏尸首…”
“堆于汴河上游岸边筑为京观或沉入河中,既可震慑敌胆,亦能让下游金贼饮水时心中难安。”
这是一个兼具军事威慑和心理打击的狠辣决定,也避免了用宝贵人力物力去处理敌尸。
战场上悲伤人群在尸山血海中艰难翻找搬运。
一个西军小兵奋力推开金兵尸体,下面露出的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同村大哥脸庞。
“石柱哥!”
“你咋咧,你睁眼看看额,额们说好咧…打完仗一起回家给婆姨扯花布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