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晃同乡冰冷尸体,泪水涌出,旁边年纪稍长的老兵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碎(小)娃,甭哭咧…眼泪在这搭不值钱。”
老兵说着,自己也红了眼眶,周围大片都是西军子弟兵尸体,“狗娘养的…额们从关中千里迢迢跑来,年都没过安生,就…就都撂到这汴梁城外咧…这叫啥事嘛。”
对他们而言这场战争遥远又陌生,他们是被征发而来,如今要埋骨他乡,连魂归故里都成了奢望。
不远处,几个来自京东东路(山东东部)的勤王军汉子围着一具被战马踩踏得不成人形尸体。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他蹲下身用一块破布擦拭死者脸上血污。
“二牛兄弟恁放心走,家里老小有俺们哩。”
而在战场的一角,一群来自荆湖路的刀弩手和峒丁(当地少数民族组成的士兵),正在进行他们独特的祭奠仪式。
他们围成一圈中间放着几具同族战士遗体。
一位年长头人,脸上涂油彩,手持刻有符咒的木铃,一边摇晃,一边用外人听不懂的土语吟唱着苍凉古老的歌谣。
歌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仿佛在引导战死的亡魂穿越山川回归祖灵之地。
他们将从敌人那里缴获或是自己随身的小刀、箭簇折断,放在死者身边作为陪葬。
这种与中原文明迥异带着原始力量和悲伤的仪式,在这片修罗场上显得格外悲壮和诡异。
就在士兵和民夫们忍着悲痛和严寒处理尸体时,一队人穿着厚实官袍,乘坐暖轿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来到战场边缘。
他们是枢密院和三衙(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与兵部派来点验首级、核实军功的书吏和官员。
这些官员大多养尊处优,何曾见过惨烈场面?
不少人用熏了香的手帕紧紧捂着口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脸上满是嫌恶和不耐烦。
一个面色红润官员,大概是某个衙门员外郎,在一张临时搬来桌子后坐下,对被士兵们费力搬来堆成小山的金兵首级指指点点。
“啧,这个首级面目模糊不清,如何能证明是金虏,万一是杀良冒功呢?”
他拖长了官腔,慢悠悠道。
负责呈递首级的西军军校,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强忍着怒气道:“回禀官人,这是在阵前亲手斩获,有同队弟兄作证,金贼这头发做不得假。”
“哼,同队作证?谁知道是不是互相包庇?”
那胖官员嗤笑一声,“再说,这级别也就是个寻常阿里喜(杂兵),不值什么功劳,下一个。”
另一个书吏拿起一颗首级,仔细看了看耳朵,摇头晃脑道:“此首级左耳有缺,按制需折半计功。尔等厮杀汉办事就是毛糙,割个首级都割不齐全。”
旁边一个年轻些文官有些不忍:“上官,将士们浴血奋战,是否…”
那胖员外郎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军功乃国家重器,岂能滥赏?这些丘八若不严加核验,必定虚报战功冒领赏赐,此风不可长!”
他声音不小,周围士兵们都听得清清楚楚,无数道愤怒甚至带着杀气目光投了过来。
那胖官员被看得有些发毛,色厉内荏地提高了音量:“看什么看,赶紧把首级整理清楚,符合要求的放这边,难以辨认的放那边,耽误了本官点验你们吃罪不起。”
文人骨子里对士兵轻视长达百余年,对他们而言这些首级和功劳不过是账簿上的数字,是他们仕途中可以拿来吹嘘或打压异己的筹码。
至于这数字背后是多少条鲜活生命多少家庭破碎,他们并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