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高三,我功课很紧,整天早出晚归,几乎没有时间让外婆为我裹脚泡脚,而深山里的师父也警告我,女生裹了脚,还能攀爬这崎岖坎坷的登山古道吗?
上了大学,有军训护理课,一当掉队便得立刻退学,教官说:“你看过军人裹小脚的
吗?”
我很惭愧地禀告外婆,我要再拖四年,才能裹小脚。我看外婆有点要哭的样子,我许
久许久都不敢抬起头来看她的脸和眼。啊!我好惭赧、好愧疚、好悲哀唷!
终于大学毕业,外婆很是高兴,我知道外婆眼巴巴地一年望过一年,这下她总算可以满她多年念念不忘的心愿了。
岂奈我刚一踏出校门,竟然又国家考试及格,遵照任职规定,我不能不到阳明山受训,这样一拖,又得要大约半年左右,没有在家。我请求外婆再等我六个月。外婆似乎又落空了,呆呆地瞪着我没有什么表情,我知道我不得已又要再一次黄牛了,我觉得好对不起外婆,不禁自己落下泪来。
不久,我分发了。我报到的第一天便请示长官:“我能不住公家宿舍吗?我能回去与
外婆一起住?我能裹小脚吗?”
长官很生气,又很疑惑的训了我一顿:“当然不行!这是什么年代了,还裹小脚,想
想:女生裹了小脚,还能上班吗?”
我哭了,我真的很对不起外婆,她老人家一生只有这么区区一点心愿,为什么会这般困难呢!
我只好厚着脸皮,再度回外婆家,当面恳求外婆原谅。我说:“再几年,我当了主管,我就可以自己做主了!”
我一阶一阶地往上升官,而外婆也一年又一年地苦等。可是,再大的官,都有上司骑在上头,永远是:“众人之上,众人之下,”我哪能做得了主?
一九七一年,外婆九十二高龄,已经接近她生命的尾声了,又老又弱,她说:“要裹就要快,我要走了。”我直觉地感到外婆的声音好是沙哑,而且哽哽咽咽,已经低沉到快听不清楚了。
我知道我已不急不行了,便赶忙上办公室,再度请示长官。但尽管我千求万求,以至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仍然不准就是不准:“这是什么时代了,还做这种傻事!”
我只好辞职,为了外婆,我已别无他法。因为外婆实在不能再等了。我以最快的速度递上辞呈,并办理移交,几番大小典礼,又留又送,我活像一具失魂落魄的行尸走肉,但无论如何令全体长官部属惋惜,我这算是真正回到老人家的怀抱里了。
但一切似乎都太迟了。外婆已油尽灯枯,不能起床,没有几天,便真的走了。她老人家真的等太久了。
临终,外婆被换铺到大厅前,我跪在她老人家身旁羞怯地用裙子遮盖住两脚,这是习惯,多年来每当外婆提到,“小丫头,这偌大一双脚丫子,真能见人吗?”我总先跪下来,向外婆道歉说声对不起,并设法把两脚遮掩到裙子里。但这次,外婆已经不能说什么逗我的话了。她只示意要我向后转身,背对着她,我提起裙摆,照着转,正要放下裙摆来遮盖两脚时,我似乎感觉到有只手,正有气无力地挣扎着,并且一再试图触摸我的脚,但才微微地碰了一下子就没动静了。我感到有异,猛然回头。啊!原来外婆已经断了气了。
我哭得死去活来,不停地嘶喊着,“外婆!外婆……,”但一次又一次,我哭晕了又醒,醒了又哀痛晕厥,却仍然没有听到外婆像往日一般亲切回我应我的慈祥声音,我好伤心,不停地自言自语:“外婆,您是在生我的气吗?”
我默默地跪着向外婆忏悔,我向外婆禀告我一定会自己自动把两只小脚裹好缠好,然后来到坟前祭拜,以告慰她老人家在天之灵。
我低垂着头,含着盈眶的泪水,我想:“我这一生,真能这样辜负外婆的亲情与爱心,就只一双小脚而已,真能这样让老人家区区一点心愿落空吗?就只一双小脚而已,不是吗?
我真的太不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