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了下去,可是却似乎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了,她的脸仍然是一副紧张的神情,那个眼神几乎令他毛骨悚然。
“那么,安其尔,我不再是你的人了,对吗?”她孤独无助地说着,“你说你爱的不是我,而是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女人。”她无力的抽泣着。
想到现在的自己,她就像受到了冤屈的女人一样,哀怜起了自己来。她思量着自己的处境,眼中不禁含满了泪花。她转过身去,自怜的眼泪便如泉水一样再也止不住了。
克莱尔看到了她发生的这种变化,心里反而轻松起来,刚刚那个局面对苔丝的严重影响,也开始让他着急了,其程度仅次于她的那番自白。他安静地、面无表情地等待着,等她那无尽的痛苦和极度的悲伤逐渐消逝,直到她泪如涌泉的痛哭逐渐了减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安其尔,”她忽然很自然地说,现在她的情绪不再那么恐慌和疯狂了。“安其尔,难道我就坏到那样的地步,再也无法和你一起生活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考虑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们不一起生活也可以,我不会强迫你同意。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我也不想依照我原先说的那样给母亲和妹妹们写信,告知我们的婚姻。我之前剪好了一个荷包,本来计划在这里住的时候缝好,现在也用不着再缝了。”
“你不缝了吗?”
“是的,除非是你让我去做,我什么都不想再做了。你要是想离开我,我也不会缠着你的;如果你再也不理我,除非你自己跟我说,不然我也不会要求你解释什么。”
“如果我真要求你去做什么事呢?”
“即使是要让我躺下去死,我也会像你的可怜的奴仆一样服从。”
“你可真好,可是,我忽然觉得,你现在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同你过去那种自我保护的态度相比,很不协调呀?”
这是他第一次反驳她的话。可是,这种精妙的冷嘲热讽用到了苔丝身上,完全就像是鸡同鸭讲,她一点儿也领悟不到其中的犀利之处,只感觉到语气里的气愤,只知道他发怒了。她仍是一声不吭。她也不明白克莱尔正克制着自己对她的爱。在他面颊上有一滴眼泪正缓缓地落下,可是她没有发现。那颗泪珠很大,就像是显微镜中的接物镜头一样,将它在他脸上所到之处的毛孔都放大了。而同时,在他的生活和生命里,她的坦白所带来的全局性的可怕变化,在他心里面也越来越明显了。他拼命的在挣扎,想要在他的新的处境里前进。他总需要采取一些相应的行动,可是,能够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
“苔丝,”他尽可能温柔地说道,“我现在不能留在这个房间了,我得出去走一下。”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他本来为晚餐所斟好的两杯酒——一杯给苔丝,一杯给他自己——还留在桌上,连尝都没尝。这就是他们两人的“婚宴”,回想就在两三个钟头以前,吃茶点的时候,他们还那么恩爱,非要两人共用一个杯子喝饮料呢。
他出去时,将门轻轻地带上了,不过,那个声音还是把苔丝从迷茫中唤醒了过来。他已经离开了,她再也无法呆下去了。她急忙披上外套,打开了门,也跟着他出去了。出门的时候,她还熄灭了蜡烛,好像再也不会回来了一样。雨已经停了,夜色很清朗。
克莱尔漫无目的地走着,步子缓慢,她不一会儿就追上了他。他的影子黑糊糊的,走在她淡白色的身影旁边,让人感到阴森恐怖。她曾经一度为之自豪的珠宝碰到了她,现在似乎也有了嘲讽的意味。克莱尔听见她的脚步声,便转过头来,虽然认出了她,可是神色却没有任何改变,他只顾着继续往前走,走过了房前的五孔大桥,那五个桥洞大张着嘴巴。
路上,牛蹄印与马蹄印中积满了水。但是雨还不算大,雨水刚刚涨满小水坑。在苔丝走过时,星星的影子映在了这些小水洼中,它们匆匆地闪着光。假如没见到水里的星星,她早已经忘却了头上还闪耀着星星呢。那些宇宙之间最为浩大无垠的东西,现在却反映在了这样渺小卑微的东西中。
今天,他们旅行所到过的地方,和特尔伯色处在同一道峡谷中,仅在河流下游的几英里处。这里地势开阔,因此,克莱尔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视线。从房子前延伸而出的道路,在草场中蜿蜒穿过,她顺着路在后面一直默默的跟随着克莱尔。她并不想追上他,也不想引起他的注意,她只是默不作声、漫无目的地一心一意地跟在他身后。
虽然她有气无力地走着,最后还是赶上了他,可他还是一声不吭。对诚实者的愚弄是残酷的,而当受骗者醒悟过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更加强烈。此时的克莱尔就有一种很强烈的受骗的感觉。
野外的寒风已经渐渐让她慢慢清醒起来,他再不会凭着感情冲动行事了。她知道,他此刻看到的只是已个**裸的她,已经平淡无奇,毫无光彩了。此时,时光之神正在吟咏着讽刺她的诗歌:
你瞧,你一旦坦露真相,你的爱人便会恨你;
背运的时候,你的容貌便不再好看;
由于你的生命如同秋叶飘零,如同凄风苦雨;
你的面纱就是悲伤,你的花冠就是心痛。①
他仍然在凝神冥思,尽管她就在旁边,可是还不足以分散他的思路,或是转移他的思绪,对于此时的他来讲,她的存在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啊!她却情不自禁地跟克莱尔先开了口。
“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对你说的话丝毫没有侮辱我对你的爱啊。你总不会以为我是有意策划的吧?你是在和自己想象中的东西生气,不是在和我生气,啊!不是的!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骗人的女人呀!”
“嗯……没错,你没有骗人,我的太太。但是,你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人了,不是了。可是,你还是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吧!我已经发过誓不会指责了你,并且要想方设法做到这一点。”
不过,她仍然发疯似地继续请求,说了一些不说反而倒好些的话。
“安其尔!安其尔!我那时还是个孩子啊!发生那个事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啊!我那个时候还什么事情都不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