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品爵位,论说不算低,可与李密相比就差了一截。我与他都是义军首领,他封了个邢国公,还堂堂皇皇地娶了公主为妻,我却仅封了个三品,不太公平,不太公平!”
“李密是反王联盟的盟主,手下兵马和所辖地域比你多而大,还请杜将军理解。范晔有言: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不之崇;不耻禄之不夥,而耻智之不博。杜将军德崇耻禄,智博胸宽,我想不会太计较吧?”
“好,那我就理解,可军饷朝廷怎样调拨?”
“今,国库空虚,军饷暂由自己解决。江南风调雨顺,鱼米之乡,我想军饷还是容易解决的。你既然已经归顺,就要理解圣上的难处,不计较也罢。”
“那就不计较。我再问大丞相一句:要是我守住长江下游,再助你灭了今在扬州的杨广和宇文化及,平定了江南,我可不可以做兵部尚书?”
杜伏威得寸进尺,胃口如此之大,足证其日后非反不可。李渊心中有了底,欲要严词相驳,又怕惹恼这个永远不会安生的家伙。因为杜伏威所处的位置极为重要,一旦将其推向宇文化及一边,就会给平定江南造成极大的阻力。于是,十分肯定地回答:“只要你守住长江下游,助我平定了江南,莫说做个兵部尚书,就是想当大都督,我也让给你。”
“杜将军,我李渊相信你!”李渊将大巴掌拍在杜伏威的巴掌上:“我也立个誓:若我违言,任你处置!”
谈话还算成功,李渊放下心来,至于平定江南之后,是否按杜伏威的要求办理,先不去想他。也许是盼贤若渴,当天夜里,他梦见了徐茂公、魏征、秦琼。三人好像被呲嘴獠牙、豹头牛眼的魔鬼追着,没命地奔跑,并高喊“救命”。跑到他的面前时,三人几乎是同时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无收留之意,便继续向前狂奔,直到他招呼了一声,三人才停住脚步,向他走来。那追赶的鬼怪倏然不见了踪影。待从梦中惊醒,不禁哑言失笑,自语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果然不差。今天刚拟好了收降他们的圣旨,准备明日早朝颁发,今夜就梦见了他们,睡吧,睡吧。”
不想躺下再睡,又梦见了李密。给李密做媒娶亲的画面又极不连贯地出现在梦中:淮阴王李仁的女儿李奉娟跪在恭帝面前磕头,恭帝美滋滋地说了声“女儿快快请起”。在欢快的锣鼓和唢呐声中,奉娟身着红襦,头罩坠了流苏的盖头,莲步轻挪,进入花轿之中。花轿颤颤悠悠地进了国公府,李密快步抢上前去,将奉娟抱进紫罗帐中,搂住奉娟不放,从帐中传出了“咯咯”的笑声。李密也太迫不及待了,未举行仪式就这样缠绵……
于是,他又一次从睡梦中醒来,揉揉惺忪的睡眼瞧着滴漏,发现天已经快亮了,干脆披衣而坐,让思绪去追寻李密。李密结婚后的第四天,他到国公府一趟,发现李密与奉娟恩恩爱爱,缠缠绵绵,当着他的面就眉目传情,动手动脚,端的是如胶似漆,难分难离了。便放下心来,不再将李密放在心上……
上朝的时间快要到了,他洗漱一番,在内侍左之祥的帮助下穿上蟒袍、朝靴,戴上冕冠,迎着清晨的冷风,在晨曦中向金銮宝殿走去。恢复早朝,定时不误是他规定的,因此,他以身作则,从未耽误过。日理万机的他准时不误,朝臣们谁也不敢耽搁,致使按时上朝,已成为习惯。对这早朝最反感的要算恭帝,他还是个孩子,嗜睡,加之夜里胡乱折腾,很晚才睡,上朝便成了一种负担。好在有数个太监定时将他叫醒,才没误了朝事。
早朝完毕,李渊到杨林府上看望了杨林的家人,然后回到了丞相府,边批阅早朝时朝臣们刚刚交上的奏折,边等待洛阳那边的消息。昨天探马报说,人马占据了虎牢关后,不见王世充有何反应。洛阳城的城门仍然关着,城中依然戒严。城中粮食原本不足十天之用,因攻占了金墉城,缴获了近千担,看来一月内不会出现饥荒,王世充投降或出兵决战的可能性不大。他传令李建成与李世民:坚守虎牢关,待机而动。
李渊打趣地道:“新郎官不在洞房陪新娘子,到这丞相府干啥?若是公主怪罪下来,我如何向她交代?”
“大丞相真会开玩笑。不过公主的确不错,不仅美丽,知书达理,且没有性儿,知人冷暖,我真不知如何感谢圣上和大丞相才是。”李密道:“为了报答大丞相的知遇之恩,大丞相就让我做点于国于民有利的事情吧,我闷得厉害。试想,一个管辖千军万马的西魏王,突然这样歇下来,心里能好受吗?求大丞相开恩!”
“你新婚不久,怎能让你做事。再说,小事你不能做,大事已经有人做,你还是在府上陪新娘子吧。”
“听说山西的薛举父子蠢蠢欲动,就让我带领人马前去平叛吧。自从归顺,未建尺寸之功,愿尽微薄之力,以表心迹。”
李渊毫无戒备,答应道:“就答应你的请求,只是人马无多,公主也独守空房了。”
“万余人马足矣,我想以计赢他。至于公主,陪我前去即可,也让她经经风雨,见见世面。”李密回答。
次日,李密领了圣旨,回到国公府。人逢喜事精神爽,喝了个酩酊大醉,一头扎在**,睡了过去。奉娟公主慌忙熬了醒酒汤,将他唤醒。面对美丽、善良、温柔、体贴的新婚夫人,他再也忍耐不住,边喝醒酒汤边问:“夫人,你看我怎样?要说心里话,心里话。”
公主羞答答地回答:“你豪爽、热情,待人诚恳,知人冷暖,是我奉娟的意中之人!”
“我豪爽吗?诚恳吗?非也,非也!夫人,你能服侍我一辈子吗?”
“我不是早已说过吗,在地愿做连理枝,在天愿做比翼鸟吗?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我奉娟活是你李家的人,死是你李家的鬼!你就是上天入地,我也跟你一辈子。”
“夫人,我的好夫人,我李密对不起你,太对不起你了!”李密拿出圣旨:“夫人你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奉娟接过圣旨看了一遍,喜上眉梢:“啊呀我的郎君,圣上派你去山西平叛,还让你带上我,这是前无古人的事,是大好事,何言对不起我?”
李密本想严守秘密,决不揭破谜底,今见奉娟与自己心无二心,愿无二意,又多喝了些酒,便说出一番话来:“夫人啊!有些话若不吐给你,实在对你不起,我就说了吧。我李密为魏司徒李弼曾孙,周太保李曜之孙,隋上柱国李宽之子,以父荫为左亲侍。后与杨玄感交友,感情甚笃。玄感举义兵于黎阳,推我为谋主兼中军将军。玄感兵败黎阳,我被迫逃往瓦岗寨,投入翟让麾下,助翟让将一支打家劫舍的土匪队伍,发展壮大成一支势力强大,目标明确的义军,终至为反王盟主、西魏王……”
“好,那我就直言不讳了。今圣上与大丞相对我相敬如宾,又娶了你这个地位显赫、人见人爱的美人,从道理上说应知足了。可我是志气高远的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过这‘驸马、驸马,寄人篱下;国公、国公,啥也不中’的日子?趁我还不太老,该出去闯一番事业才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啊!”
“圣上这不是派你到山西平叛吗?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这是我施的一计,想以到山西平叛为名,带上你逃之夭夭,到漳南找刘黑闼去。刘黑闼正在组织窦建德旧部,准备发动起义,凭我的才干和影响,弄个首领不在话下。”
李奉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胡说些什么呀?酒喝得太多了吧?我才不信呢。”
李密郑重其事地道:“这完全是真的,我不骗你,也不能骗你。夫人,你就跟我走吧,走吧,我会好好待你的。”
淮阴王李仁忠贞爱国,品貌端正,奉娟自幼受到了正统而又良好的教育,况且恭帝与李渊恩重如山,怎会与李密合谋出走?奉娟闻言气火上冲。然而,李密毕竟是她新婚不久的郎君,她又不能做出有害于李密的事,便强忍着火气,从为人、道德、人伦等方方面面劝说李密改邪归正,安安稳稳地在这国公府中与她厮守,相依相傍,白头偕老。然而,李密的确是条宁折不弯的硬汉子,说到做到,决不食言,反劝奉娟随他出走。二人你劝我我劝你,互不相让,终至大吵大叫,夫妻情分渐渐被道义和自信所吞噬。奉娟看李密我行我素,言道:
“你若再固执己见,我就向圣上和大丞相奏报!”
李密此时才知自己的失误,更知事情泄露出去造成的恶果,便问:“夫人,你方才还说活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怎的对我如此无情?”
“此乃毁人伦坏社稷的不义之举,与夫妻情分是两码事。我可以陪你去死,却决不让你做出不仁不义,有损人伦和社稷的恶举!”
“你……”李密腾身而起,嗖地拔出悬挂地帐柱上的宝剑:“夫人啊,我再问你一句:你跟我走还是不走?这密你告还是不告?”李奉娟大义凛然:“告,一定要告!”